沃尔森抬了一下眉毛,笔尖停在纸上。
他将那篇论文看完最后一行,把纸条夹回书页,缓缓站起身来。修士退到门旁,替他让开道路,袍角扫过地上的积木,将两枚方块推到了墙边。
教授没有理会,径直走出书房。
研究区的圆厅里仍有人来往,一辆装着药瓶的推车停在石柱旁,车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沃尔森绕过推车,走进最右侧的长廊,身后的说话声很快被厚重的墙壁隔断。
这条通道比其他长廊更长,两侧没有房门,平整的石壁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头顶的照明符石起初还泛着柔和的白光,越往深处走,光线里的绿色便越浓,连教授的手背也染上了一层青色。
空气渐渐湿润,石缝间渗出的水沿墙流下,在地面汇成几道浅痕。
沃尔森提起袍角,跨过一处积水。前方是一扇虚掩的木门,门板下端吸饱了水,颜色发黑,缝隙里却透出一线明亮的光。
他伸手推开门。
温暖潮湿的空气迎面涌来,夹着花香、泥土和熟透果实的甜味。洞穴的穹顶接近十米高,四周向外延展,足以容下一座宽阔的庭院。
头顶嵌着一块巨大的圆石,表面流动着乳白色的光,照下来的亮度如同日光。几根粗藤攀着石壁,绕过圆石下方,将细碎的叶影投到地上。
石径两侧长满植物。有些叶片宽大得能盖住一个人的肩膀,有些花朵悬在细长的茎上,花瓣中盛着发亮的液体。一串淡黄色果实垂到路中,沃尔森侧身让过,袖口碰到旁边的紫叶草,叶片立即合拢,将尖细的边缘藏进了叶褶。
他沿着石径继续往前。
洞穴中央有一座月牙形水池,水面平静,清楚映出头顶的圆石。池边摆着一张小桌,四个茶杯分放在桌沿,每个杯子旁都有一碟点心,切开的果肉与薄饼整齐码在一起。
桌旁坐着四位女子。
其中三人穿着洗旧的粗布衣裙,腰间系着围裙,脚上是沾泥的厚底鞋。若把她们放到市集上,混在提篮买菜的农妇之间,很难多看出什么。
可沃尔森走近时,她们只是转动眼睛望了过来。目光从他的脸移到身后,又平静地收回,没有寒暄,也没有谁起身替他腾出位置。
教授的视线越过三人,落到第四张椅子上。
那里坐着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女。
黑袍将她的身体裹得严实,宽大的椅背露在肩膀两侧,更衬得她瘦小。兜帽边缘滑出几缕灰发,贴在苍白的脸旁,她面前的点心还保持着端上桌时的模样,连一角都没有动过。
沃尔森的眼角抬了抬。
他在桌边停下,从袖中取出一颗种子,随手扔进脚旁的泥土。
种壳刚落地便裂开了。几条白根扎进土里,嫩芽飞快拔高,分出的枝条向两侧弯曲,彼此交织。转眼间,枝干变粗,表皮凝成深褐色,一张带着扶手的木椅便长在了石径旁。
沃尔森坐上去,椅背在他身后略微下沉,托住了他的肩膀。
“真有意思,【林中夫人】又添了一位成员?只是她看上去年纪不大,恐怕还没到能独自出门的时候。”
少女抬眼看了他一下,手指停在茶杯旁。
三位农妇中,年纪最长的那位戴着红头巾。她脸上留有一道烫疤,从眼下斜着延伸到嘴角,表面的皮肤绷得发亮。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
“她是上天给予我们的馈赠,可以解决我们几个正面临的问题。”
沃尔森看向少女,又转回红头巾女人脸上。
“她能解决你们的问题?”
他的身体离开椅背,双手按住扶手。
“你们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毛病?”
红头巾女人将杯子放回碟中,没有回答。
“那我就再说一遍。”教授压着声音,“我不知道你们的超凡之力从哪里来,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那些力量绝非你们自己修行得来的。”
他抬手指向对方露在袖口外的手腕。
“你们的身体承受不了它。每使用一次,血肉都会受到新的损伤,而且这种损伤无法自行恢复。你们觉得还能走路,还能坐在这里喝茶,就以为——”
啪嗒。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掉到地上,碰着石板弹了一下,滚向桌腿。
沃尔森的话停住了。
红头巾女人旁边,那名戴绿头巾的妇人仍端着茶杯,右侧眼眶已经空了。松弛的眼皮垂下来,眼角留着一点浑浊的湿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放下杯子,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手帕。
眼球滚到了另一名妇人的鞋旁。那人把脚挪开,继续用小匙拨弄碟子里的果肉,给同伴留出俯身的地方。
绿头巾妇人捡起眼球,用手帕仔细擦去上面的泥沙。帕子摩擦着灰白的表面,带下来一点发黏的东西,她将擦过的部分折进里面,再把眼球送回眼眶。
两根手指压着眼皮,往里推了推。
她眨了几下眼睛,重新拿起茶杯。
沃尔森的喉结动了一下,按在扶手上的手指慢慢收紧。那股混在花香里的腐败气味飘得更近了,他偏开脸,等胃里的翻涌压下去,才重新开口。
“你们自己看看,这已经是第几次了?把掉下来的东西塞回去,就能当作它还长得好好的?”
绿头巾妇人用手帕按了按眼角,没有争辩。
“没有我,你们这副身体最多再维持一个月,就会彻底崩溃。到时候掉下来的可就不只是一颗眼珠。”
沃尔森的声音逐渐冷了下来。
“我替你们缓解腐败,想办法让这些血肉继续撑着。现在你们忽然带来一个小丫头,说她能把问题解决,那先前谈好的事情呢?”
他扫过三张平静的脸。
“是打算不认账了吗?”
黑袍少女将靠近茶杯的手收回了袖中。红头巾女人转眼看了看她,脸上的烫疤随着笑容向上牵动。
“怎么会不认账呢,教授?我们一直记着你的帮助。”
“那就把话说清楚。”
“先前说好,由你替我们缓解身体的腐败,我们则把控制血肉与疫病的超凡之力分享给你。”
她说得很慢,手指沿着杯柄抚过一圈。
“现在,这一部分依旧可以给你。我们没有收回承诺,只是眼下的需求发生了一些变化。”
沃尔森没有立即接话。
他看了一眼绿头巾妇人的眼睛。那颗刚塞回去的眼球还有些偏斜,瞳孔停在眼角,直到妇人又抬手揉了揉,才重新朝向桌子中央。
教授将目光移回红头巾女人。
“什么变化?”
女人松开杯柄,把双手放到膝上。
她的下颌动了动,喉咙里传出一声湿重的吞咽。紧接着,颈侧的皮肤鼓起一小块,缓缓向上移动,停在下巴下面。
沃尔森皱起眉头。
红头巾女人张开嘴,将手掌凑到唇边。
一团紫黑色的肉从舌面滑了出来。
肉块只有鸡蛋大小,表面覆着半透明的黏液,落进掌心后还在缓慢收缩。几个鼓起的小包沿着表皮移动,挤到边缘,又一点点陷回去。
一缕黏丝挂在她的牙齿之间,随着手掌移开越拉越长,最后断在了下唇上。
沃尔森的身体往后靠了些,木椅的枝条在背后发出细响。
女人对此毫不在意。她用拇指抹过嘴角,端着那团蠕动的血肉站起身,绕到水池旁边。
裙摆擦过池沿的湿苔,她弯下腰,将手掌浸入水中。
紫黑色从指缝间散开。
水面才荡起第一圈涟漪,颜色便已沿着池底扩散,分向月牙的两端。靠近池边的白石一块接一块消失,头顶圆石的倒影也被搅成了一团暗光。
女人松开手,肉块沉了下去。
池水已经全变成紫黑色,表面仍很平静,只有她抽出手指时带起的水珠落回池中,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沃尔森盯着水面,没有靠近。
红头巾女人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垂在裙边。
“城里现在应该有很多兽化的病人吧?”
教授的神色沉了下去。
这几日,送到教廷的病人越来越多。最初还能把人安排在普通病房里,后来便得腾出地方单独隔离,登记册上也接连添上新的名字。
发热,长毛,指甲变长,有些人的面孔也开始改变。
他试过药,检查过血液与剥落的皮屑,翻过能找到的病例。记录越积越厚,床上的病人却照样发生变化。
今日那个刚生下孩子的妇人,脖颈与手背已经覆满褐毛。孩子平安落地,母亲也恢复了呼吸,可等她醒来,依旧得留在隔离的病房里。
佩城的人有病会来敲教廷的门。他已经让修士出去接人,却始终拿不出一种能把病治好的办法。
沃尔森抬眼看向她。
“你想说什么?”
红头巾女人伸出沾着水的手指,点了点身后的月牙池。
“把这水给病人喝下去,他们就能痊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