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块黑水晶从吊盘上落下来,白石上的文字随之消退。汇报人收起晶石,抱着册子回到座位,衣摆从桌脚旁已经半干的水渍上擦了过去。
沃尔森揉着太阳穴,闭眼缓了片刻。
他像是还有一肚子话要骂,目光扫过那几张低垂的脸,嘴唇动了动,却只吐出一口沉重的气。
随后,他直接看向最后一排。
“新来的规培修士,你来谈谈,他们做的工作怎么样?”
亚瑟正准备挪动的脚停住了。
前面的人纷纷转头,连门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也看了过来。亚瑟知道,这次躲不过去了。想继续留在教堂里追查疫病和妮娜的消息,就得先把眼前这一关应付过去。
他扶着桌沿站起来,咳嗽两声,给自己争取了片刻。
“感谢沃尔森教授给我这个机会。因为我是新来的规培修士,经验还很有限,今天主要抱着学习的心态,听几位前辈介绍工作。几位前辈的汇报让我受益很多,也让我对研究院的工作有了更深入的认识……”
这种正确的废话,他能说上一整天,连措辞都不带重样的。
亚瑟稍作停顿,正准备再补上几句,前方忽然响起敲击声。
沃尔森用指节叩了叩桌面。
“别说废话。刚进研究院,就沾上这些臭习惯,你是谁招进来的?”
亚瑟心里一紧,立刻接了下去,直到自己必须要说点有用的,来改变话题。
“但是,几位前辈的汇报和研究方法,确实还有改善的空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一个已经合上册子的修士慢慢松开手,抬头盯住他。前排几人的肩背也转了过来,目光在他那身不太合体的常服上扫过,脸色都不大好看。
沃尔森靠回椅背,眯起眼睛,没有出声。
右前方传来压低的交谈。
“估计是想在教授面前显摆一下。”
“想拿我们几个当梯子往上爬,他也配?”
后半句话被说话的人含在嘴里,亚瑟只勉强听清。他没有朝那边看,仍望着最前方的白石。
“几位前辈都记录了不少现象。问题在于,这些记录还不足以支持你们给出的结论。许多地方,是凭主观判断跨过去的。”
第一个汇报的瘦削修士扯了扯嘴角。
“你既然这么说,总得讲出个缘由。”
“你刚才说死了三只动物,却没有交代总共有多少只。五只里面死了三只,和五十只里面死了三只,能算同一种情况吗?”
那人脸上的笑淡了些。
亚瑟接着说道:“还有,你把灰鼠和兔子的记录放在一起,批次、观察时间也没有统一。听众连你在比较谁都弄不清楚,更别提判断差异有多大。”
“原始册子里都记着。汇报的时间有限,难道每一页都要念给你听?”
“原始记录可以不逐页念,但支持结论的东西得摆出来。每组有多少个观察对象,起初是什么情况,后来改变了多少,这些都得说清楚。”
亚瑟将手从桌沿上拿开,语速渐渐平稳。
“这就涉及样本容量。拿几只动物得出的结果,究竟能说明多大范围的问题,你们考虑过吗?”
旁边一个脸膛方正的修士坐直了。
“我们每天都观察,有的动物连续记了二十次。光记录就有上百条,你还嫌少?”
“假如六只灰鼠,每只记录二十次,独立的动物仍然只有六只。”
亚瑟看向他。
“这些记录能告诉你,同一只动物怎样变化,当然有价值。可它们彼此有关联,不能当作一百二十只互不相关的灰鼠,再拿这个数量夸大结论的可靠程度。”
那人翻开手边的册子,看了两眼,没有立刻接话。
沃尔森抵在太阳穴上的手慢慢放下了。
“把第一份记录重新放出来。”他说。
瘦削修士迟疑片刻,取出黑水晶。白石再次亮起,那几张夹杂着涂改和空格的表格重新铺展开来。
沃尔森俯身看着前方,顺手将桌边的一份材料拉到面前。
“那你说,要多少才够?”
“没有一个数量能适合所有问题。要看个体之间的波动有多大,也要看我们希望辨认的差别有多小。差别越小,通常越需要更多可靠的观察。数量应该在研究开始前考虑,不能做完以后,挑出几只符合预期的,就说已经足够。”
亚瑟指了指白石。
“不过,在谈增加多少之前,这些批次、编号和时间得先理清楚。今天这里的许多记录,连比较的基础都还没统一。”
沃尔森低头翻了一页材料,眼神中的敷衍已经消失了。
方脸修士却仍有些不服。
“按照你的说法,连亲眼看见的变化都不能相信了?用了药以后,病人的情况好转,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
“看见好转,能说明病人发生了变化。要把变化归到药上,还得回答:如果没用这种药,他们会怎样?”
亚瑟没有提高声音。
“病情本来就会起伏,得到照料、开始进食,也可能影响结果。只盯着服药前后两眼,不能把这些影响自动抹掉。”
方脸修士张了张嘴。
沃尔森抬起手,示意他先听。
亚瑟接着说道:“即便两组看起来有差别,也要判断,这个差别在随机波动之下是否常见。这里可以引入一个数,叫p值。”
他停了一下,让几个人把目光从纸上抬起来。
“先假定两组真正没有差异,再选定适合这些数据的统计模型。在这个假设和模型成立的前提下,得到眼前这样、或者更偏离无差异假设的结果,其概率就是p值。”
沃尔森开口到。
“什么是p值,你说的详细点。”
二十分钟后,亚瑟口干舌焦的坐了下来,周围人看他的眼神,不再是轻视,有惊讶、有嫉妒还有一点点崇拜。
沃尔森拿着笔在草稿上算着什么,忽然抬起头,盯着亚瑟。
“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眼睛亮得让亚瑟有些不自在。
先前压在眉间的疲惫还没散,身体已经朝这边倾了过来,那目光简直像饿了三天的狼,忽然看见一块肥瘦合宜的鲜肉。
亚瑟顿了顿。
约翰·维克这个名字差点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香槟城那边,自己已经背上叛国的罪名,继续用那个身份,万一碰上听过消息的人,纯属给自己找麻烦。
“我叫爱德华·詹纳。”
沃尔森立刻转向侧边的记录桌。
“爱德华·詹纳是今年刚来的规培修士吗?能有这种见识,了不得啊!”
一直低头记录的书记官抬起脸,手里的笔还悬在纸上。
“教授,我不太清楚。不过名录就在这里,我马上查一下。”
他从旁边抽出一本厚册子,翻开皮封,指尖沿着一行行姓名往下滑。
纸页翻过几张,又被他翻了回去。
亚瑟站在最后一排,看着那只迟迟不肯停下的手,刚刚松开的手指又慢慢收拢。
书记官把册子往灯下挪了挪,再核对了一遍,终于有些迟疑地开口。
“教授,今年的规培名录里,好像没有爱德华·詹纳这个名字。”
完蛋。
亚瑟的脚向门的方向偏了一点,咒力沿体内悄然运转。桌腿下的影子渐渐浓重,边缘从地面无声地抬起,藏进长袍和椅脚之间。
螺旋楼梯、五十米走廊、圆形大厅,还有外面那扇铁门。
来时的路线在他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
一旦动手,他有把握在三分钟内冲出去。
“一群饭桶!”
沃尔森的怒吼骤然炸响。
亚瑟肩背一紧,却看见教授一巴掌拍在书记官的桌上。
“连个人名都记不清楚!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滚蛋!你到底怎么做工作的?工作在你眼里是儿戏吗?”
书记官被震得一哆嗦,连忙伸手按住差点滑落的名录。
“教授,我再查一遍,我马上就查。”
“你别以为你爹是司铎,我就拿你没有办法!”
书记官的脸一下涨红了。
他重新翻起册子,纸页在指间哗哗作响,一次翻多了,又慌忙拨回去。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落在领口,笔尖残留的墨蹭上了书页。
可他刚才已经查过了。
从头到尾,确实没有这个名字。
沃尔森仍站在桌前,脸色越来越难看。书记官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抬起头。
“找到了,找到了!爱德华·詹纳是今年刚来的规培修士,他的名字就在最后一行,刚才被我翻过去了,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