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面孔只在门外一晃,便被垂落的黑色兜帽遮去了大半。
亚瑟让老鼠往前挪了挪,贴着门槛抬起脑袋。
阳光照着后院的石板,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女正从晾晒的布单旁快步穿过。她披着黑袍,一只手拢住领口,走动时衣摆掠过脚踝,几乎没有朝两边张望。
老鼠的视野太低,又隔着一段距离,亚瑟看得并不真切。可刚才露出的侧脸,加上那副娇小的身形,已经让他有了八成把握。
那是妮娜。
从香槟城坐船前往佩城时,她和自己、柳德米拉乘的就是同一条小船,后来还一同遭遇过水鬼的袭击。再往后,妮娜便突然不见了。
当时亚瑟猜测,她多半是自己离开了。偏偏那阵子他的病情严重,连自己的事情都顾不过来,又没有可供追查的线索,只能暂时放下。
没想到,会在佩城的教堂里撞见她。
她来这里做什么?
亚瑟将注意力收拢到这只老鼠身上,让它钻出门缝,沿着墙根追了过去。
黑袍少女已经穿过一道院门,走进更里面的长廊。廊下晒不到太阳,柱脚留着潮湿的暗痕,尽头立着一扇紧闭的铁门。
她在门前停下,抬手敲了几下。
门内很快传来抽动门闩的响声。铁门向里打开,少女收拢袍角,侧身从门缝中走了进去。
老鼠猛地蹿出柱后的阴影,贴着少女的衣摆钻向门槛。
亚瑟想看清里面的情形。究竟有什么事情,值得妮娜半途离开那条船,独自跑到教堂来?
灰色的小身体刚越过门槛,视野里的明暗还没来得及分清,一只皮靴便从旁边横扫过来。
砰!
眼前的门框飞快后退,地面与廊顶颠倒着掠过。老鼠被一脚踢出门外,在石板上连着滚了几圈,撞到墙脚才停下来。
一个男人的骂声随即从门内传出。
“科研区域怎么会有老鼠?谁负责这块的清洁卫生?再让我看见一次,就扣他的工资!”
铁门在眼前合拢,最后一点门缝也被堵住了。
亚瑟睁开眼睛。
诊室窗下的水盆还摆在原处,药草的苦味从里间不断飘出来。布帘后,柳德米拉正向神父询问用药的事情,语气认真,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神父,要是服了药还没有起色,我们该怎么办?”
神父耐心地解释起来,间或传来陶罐碰撞的轻响。
亚瑟朝布帘看了一眼,悄悄起身。
靠近房门的墙上钉着一排木钩,其中挂着一套灰褐色的修士常服。衣料洗得有些发白,腰间配着布带,领口和袖边都没有多余的装饰。
他取下衣服,将帽子收进原来的外衣里,再把修士袍罩在身上。袖口稍长,他往里折了一道,收紧腰带,又拉起后面的兜帽。
里间仍在说话。
亚瑟轻轻拉开房门,侧身出去,将门留在原先半掩的位置。
侧廊上比诊室明亮,前方传来低缓的祈祷声。他依照鼠群探出的路线往前走,低着头,将双手拢在袖中。
经过祷告区时,几名信徒正跪在长凳前,脸埋在交握的双手后。一个修士抱着叠好的布巾迎面过来,亚瑟侧身让开,等对方走过,才继续朝通往食堂的门走去。
他不与旁人对视,见有人抬头,便垂下目光,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步子。
食堂里飘着热米汤的气味,陶碗在长桌上碰得叮当作响。几个帮工正忙着收拾碗盆,亚瑟从桌边经过,顺着另一头的门走进后院。
阳光重新落到肩上,院里的布单被风吹得鼓起,又贴回晾绳。西北角还有一道院门,门后墙体围合,和前面的祈祷、用餐区域隔开了一段距离。
亚瑟跨进院门,一眼便看见墙边成排的药圃。
湿土刚浇过水,几根紫黑色的茎秆从土里探出来,节上生着细小的鳞片。旁边的叶子向内卷曲,边缘长满倒钩,另一畦则结着半透明的囊状果实,每一枚都用细绳托在木架上。
他经过时放慢了脚步。
这些东西让他想起牛堡学院的魔药学实验室。那里也种着不少形状古怪的植物,有些甚至很难分清究竟是叶片还是花朵。
学院养着那些东西,是为了魔药研究。教堂里面,也有类似的研究机构?
亚瑟看了看药圃边插着的编号木牌,又望向院子另一头的长廊。自己以前只知道教会救治病人,对他们在这方面的事情,倒没什么了解。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没有立刻回头,先往墙边让了两步,收起打量药圃的目光,站在檐下,摆出一副正在等人的模样。
十多个修士从院门进来,身上穿的常服与他相同。有人腋下夹着册子,有人边走边翻手中的纸页,走在最前面的那人脚步很快,后面几人不得不加快步子跟上。
他们径直走向妮娜刚才消失的长廊。
亚瑟等最后一人从面前经过,才从墙边迈开脚步,落到队伍后面。
这倒省了自己找借口敲门。
他把距离控制在两三步之间。前面的人匆忙合上册子,塞进袖中,始终没有回头。等队伍转进廊下,亚瑟也跟着走入阴影,从后方看去,已与这群修士连在了一起。
为首那人在铁门上敲了几下。
门闩拖动,厚重的门板缓缓打开。守门的人只看了一眼,便不耐烦地催促起来。
“怎么才来?沃尔森教授气得摔碎了好几个样本瓶,你们快点进去吧。”
队伍顿时走得更快了些。
亚瑟跟在最后,经过门槛时,借着侧身的动作扫了守门人一眼。
那人眉骨低压,颧骨突出,嘴角向下抿着,脸上没有多少耐心。
他穿着一件便于活动的深色短衣,与外面的修士打扮不同。伸手扶住门板时,衣摆向上提起,露出藏在腰后的短刀刀柄。
【窥隙灵视】悄然展开。
亚瑟用余光扫过对方,立刻察觉到那具身体里缓缓流动的咒力。
是超凡者。
至于具体层级,仅凭这一眼,他还判断不出来。不过,教堂里有超凡者值守,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他没有停步,随着前面的人越过铁门,收回了视线。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长廊。外面的日光很快被甩在身后,石墙上的壁灯照着斜坡,空气里带着一股从地下透上来的凉意。
身后的铁门合拢,沉重的声响沿廊道传出去。
亚瑟跟着队伍往下走,鞋底踩过略显湿滑的石面。这里说话的声音会传得很远,前方有人低声问了句什么,身旁的人摇摇头,便又重新低头看起手里的纸。
没人留意队尾多出来的人。
亚瑟一边走,一边记下经过的转折。灰白的墙面沿着坡道继续向下,灯光之间有几段昏暗的间隔,他始终跟住前面那人的脚步,没有落下太远。
走到尽头,两扇包铁的大门敞开着。暗红色的门板上横着铁条,边缘的漆被来往搬运的东西磕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粗糙的木头。
队伍穿过门口,眼前骤然宽阔起来。
里面是一座圆形大厅,面积足以容纳三百人。高处的灯光照着来往的人群,脚步声、交谈声和翻动纸张的声音混在一起,沿着弧形墙壁回荡。
亚瑟向旁边让了一步,一个抱着厚厚一摞文件的人匆匆从他身前走过。那人眉头紧锁,手指夹着其中几页,连纸角擦上别人的衣服都没有停下。
大厅另一边,也有人站在一起核对文书。一个人指着纸上的某处说话,另外两人低头看着,脸色都不太好。
亚瑟的目光越过他们,寻找那道黑袍身影。
没有看见妮娜。
大厅周围还连着几条通道,门的大小各不相同,不时有人从其中走出,又转入另一条。仅靠他刚才看到的那一小段路,根本无从判断妮娜去了哪里。
他稍稍放缓脚步,望向离得最近的通道。
妮娜是顺着这里走了,还是早就去了更深的地方?
前方的队伍忽然停住。
一个穿着白色外衣、戴着眼镜的男人迎面走来,挡在众人前面。他推了推滑下鼻梁的镜架,目光扫过他们手里的册子,声音压得有些低。
“昨天病人又死了好几个,研发的新药全都失败了。沃尔森教授气得差点把实验室砸了,你们汇报进展的时候注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