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抄起手边的刀棍,一拥而上。
发福男人跟着站了起来,脚下却悄悄退了两步。趁众人的背影挡住门口,他绕过翻倒的椅子,钻进屋侧的窄门,连腰间的钱袋磕在门框上都顾不得扶。
身后很快响起木头折断的脆响,紧接着便是惨叫。
他跑得更快了。
窄道尽头是一处堆放杂物的后院,屋里的灯光被墙壁挡住,只剩头顶一线阴沉的夜空。后门就在柴堆旁,他摸黑拔开门闩,肩膀顶着门板推了出去。
脚刚迈过门槛,他便停住了。
黑暗中,几团幽绿色的光正对着他。
一声低吼从门外传来,随后旁边也响起了同样的声音。发福男人扶着门框,伸出去的脚缓缓收了回来。
风推开了遮月的云层。
月光落进后巷,照出几只低伏的狼。它们通体漆黑,背脊与墙根的阴影几乎连在一起,只有幽绿的眼睛清楚可见。离得最近的一只抬起头,唇边露出交错的尖牙。
发福男人猛地往回一缩,伸手去拉门。
一道黑影抢先扑进门缝,咬住了他的手腕。
“啊——!”
门板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他踉跄着撞进柴堆,另一只狼已经扑上大腿,将他掀翻在地。紧接着,更多黑影越过门槛,利齿扯开衣袖,爪子压住他胡乱踢蹬的腿。
他用尚能活动的手护住脖子,惨叫声接连从后院传出,渐渐变成了断续的哀嚎。
狼群终于停下撕咬时,他的衣服已被鲜血浸透。手臂、肩背和腿上到处都是伤口,喉咙和胸腹却被避开了。他试着撑起身体,手肘刚一受力便疼得滑了下去。
两只黑狼分别咬住他的衣领与后腰,将他拖向来时的窄道。鞋跟刮过门槛,他又哆嗦了一下,再没力气挣扎。
屋里的打斗声已经停了,油灯仍在墙边亮着,光下尽是断木、碎盘和洒了一地的酒。几个男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家具残骸之间,有人抱着膝盖呻吟,有人捂着嘴,血从指缝里往下滴。
亚瑟坐在仅剩的一张完好木凳上。
旁边半截桌板斜搭着墙,盛烤鸡的铁盘恰好卡在上面,竟没翻。他从鸡身上掰下一条腿,咬开烤得焦脆的鸡皮,低头吃得颇为专心。
他的外衣仍旧平整,袖口干净,连肩头都没沾上灰尘。
亚瑟啃掉鸡腿上最后一丝肉,将骨头丢回盘子,扫了眼满地呻吟的地痞。
从那种脑子不大好使的状态里清醒过来之后,他对术式的掌握似乎又进了一步。
以往施展【夜幕敕令】,最多只能唤出一只影狼。这次念头刚起,阴影里便接连钻出了狼,分头堵住前后出口,操纵起来也没有滞涩的感觉。
简直像是在他犯傻的时候,另一个自己还在埋头修行。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要是犯傻的时候能稍微正常一点,那就更好了。
拖曳声从屋侧传来。
亚瑟转过头,看见两只影狼把发福男人拖过门槛,松口丢在地上。其余几只跟着进屋,分散在他周围,爪子踩过酒液,却没有留下湿漉漉的足迹。
发福男人闭着眼,半张脸贴着地板,胸口还在急促起伏。
亚瑟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喂,醒一醒,我有话要问你。”
男人没有反应。
亚瑟又拍了两下。掌心落下时,对方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别装了,它们没往死里咬你。”
发福男人依旧闭着眼,连呻吟都憋了回去。
“行,那你继续装吧。”
亚瑟站起身,朝旁边的影狼摆了摆手。
“他要是还不肯起来,就咬掉他那两个丸子,让他下半辈子当个太监。”
最近的一只影狼低下头。
发福男人猛地撑起上身,双手一把捂住裤裆,伤口被扯得鲜血直流。他疼得脸颊抽搐,却还拼命往后蹭,直到背抵住断桌腿,才发现自己已经无处可退。
“大人,我错了!求您饶我一命,我的钱全给您,全都给您!”
他仰头看着亚瑟,声音抖得几乎走了调。
“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他们都指着我养活,我还不能死啊!”
亚瑟拖过那张木凳,重新坐下。
凳脚擦过地面,发出一阵短促的摩擦声。几个地痞跟着缩了缩身子。他的目光扫到哪里,哪里的人便低下头,有个捂着断臂的男人连叫痛都不敢,只能咬住自己的袖口。
发福男人捂着裤裆,心里又怕又憋屈。
这人半夜找上门,进来后也不说要钱还是寻仇,抬手就把他们全打趴下了。纵然有事要办,总该先开个口,让他们知道哪里得罪了人。
怎么看都像是来撒气的。
“你们在这里待了这么些年,消息应该比我灵通。”
亚瑟俯下身,从翻倒的餐具旁捡起一根筷子,掸掉上面的木屑。
“给我讲讲,现在的佩城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过,有件事得先说清楚。”
他手腕一抖。
嗖——
筷子穿过敞开的屋门,扎进院里的西瓜,尾端还在轻轻震颤。
亚瑟翻过手掌,五指骤然收拢。
砰!
筷子炸碎,插着它的西瓜随之崩开。相邻的瓜接连爆裂,瓜皮裹着鲜红的瓤肉四处飞溅,湿漉漉地拍上院墙。那柄插在瓜堆里的砍刀被掀翻出去,撞在砖地上,铛地滚了几圈。
一块碎瓜皮飞进屋门,落在瘦子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如果让我发现有人骗我,”亚瑟松开手,“我希望他的脑袋能比那些西瓜更硬一点。”
屋里接连响起吞咽声。
发福男人看着院墙上缓缓流下的红汁,嘴巴张了张,连求饶的话都忘了。旁边有人往后挪动,后背刚碰上墙,一只影狼便转过头来,幽绿的眼睛落在他脸上。
那人立刻僵住。
亚瑟的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眼底浮起一抹粉蓝色的微光。
【欺瞒呓语】。
趁着恐惧压垮他们最后一点抵抗,术式悄然侵入心神。地痞们眼中接连闪过相同的颜色,原本闪躲的目光渐渐停住,紧绷的脸上浮出几分茫然。
那些尚未说出口的掩饰与谎话,也随之散去。
瘦子最先抬起头。
他的嘴角还肿着,说话时牵扯到伤处,却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疼。粉蓝色的微光在瞳孔里闪动,声音平直而迟缓。
“大人,要说佩城为什么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我有个在市政厅办事的亲戚。他告诉过我,这件事和侯爵大人的妻子有关……”
……
蛇岛上,夜风穿过红色水杉,细密的枝叶在月下轻轻摇动。林间一座木屋透出昏黄的灯光,窗内不时传来含糊的叫声。
“咕咕咕!”
一只鸟落在水杉的横枝上,收拢翅膀,啄了啄胸前的羽毛。
旁边盘着一条吃饱的蝮蛇,腹部鼓起一截。它循声抬头,朝鸟儿吐了吐信子,很快又将脑袋伏回盘起的蛇身上。
木屋里,斯内克站在床边,脸色凝重。
床上的女人皮肤泛着怪异的蓝色,脸颊不时抽搐,嘴角被绷紧的肌肉扯向一边。她睁着眼,视线却迟迟无法落在任何人身上,喉咙里挤出一连串咿咿呀呀的声音。手指抓着床单,松开,又重新攥紧,指节已经将布料绞成了一团。
斯内克俯听了片刻,始终没能从那些乱语里辨出一句完整的话。
它看向身旁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裁剪合身的贵族长衣,领口与袖边绣着暗纹,胸前别着一枚银质饰针。他下颌紧绷,站在那里始终没有说话,只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了起来。
“侯爵大人,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斯内克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床上那张扭曲的脸。
“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您。您妻子身上的症状并非疾病所致——她受到了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