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德米拉推开小屋的门,一股夹着馊水味的热气迎面扑来。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两侧墙面剥落,露出暗红的砖,墙根淌着一线浑浊的污水。头顶横搭的晾衣绳垂得很低,一件浆洗发白的罩衫挡住了半边天空。
先前听见的喧闹声从巷子另一头传来。有人拖长嗓子叫卖,车轮碾过石缝,间或响起几声清脆的敲击,像是刀背磕在砧板上。
她牵着亚瑟走出去。
巷口挑着一块遮阳布,布角积了灰,垂在卖菜人的头顶。筐里的卷心菜被剥掉了外层烂叶,湿漉漉地摞成小堆;旁边摆着紫皮洋葱、瓜果和几束沾泥的根茎。再往前,布商把染成赭红与靛蓝的布匹展开,搭在粗木架上,任由买主捏着布角翻看。
肉摊前围着苍蝇。剖开的羊吊在铁钩上,屠夫挥动短柄斧,将一截带肉的脊骨劈成两半。血水顺着砧板的裂缝滴进下面的木桶,刚才那几声敲击便出自这里。
柳德米拉侧身让过一个挎篮子的老妇,靴底落下,踩到了坚硬的青石板。
石面被来往的车轮磨得发亮,缝隙里嵌着菜叶和碎骨。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望向街道两侧紧挨着的屋舍。
看来,斯内克小屋里的暗道,直通的便是佩城。
亚瑟的手忽然收紧了。
柳德米拉回过头。他几乎贴着她的肩膀走,兜帽下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只要有人迎面靠近,他便稍稍偏过头,试着往她身后退。一个孩子抱着面包从旁边跑过,险些擦到他的胳膊,他立刻停住,连带着她也被扯得顿了一下。
她握了握他的手。
“跟着我走就好。有人过来,我会替你让开。”
亚瑟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她这才牵着他继续往前,尽量沿着摊位与行人之间的空隙走。
至少,他还肯听她的话。
柳德米拉缓缓吐出一口气。既然已经决定暂时把他当作孩子照看,就得接受这些迟疑与畏缩。她见过孩子在陌生地方哭闹,任凭大人怎么劝也不肯挪步,有的还会扯开嗓子喊。眼下她腾不出手应付那种场面,更不愿让整条街的人都转头看他们。
经过肉摊时,她往外绕了两步,避开滴血的羊尸。亚瑟跟着绕过去,没有再停。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走进集市深处。
日头沉到屋脊后,白天积在石墙里的热意还未散尽,晚风已经顺着街道吹来。摊贩撤下遮阳布,门廊里的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灯芯燃烧的油腥气混进了烤肉和香料的气味里。
天色越暗,街上的人反倒越多。
挑着空筐的菜贩刚刚离开,卖热食的便推车占住了位置。铜锅盖一揭,白汽扑上灯罩,锅边等着的客人纷纷递出钱币。临街的窗户敞开了,有人把凳子搬到门前,赤裸着胳膊喝酒,高声招呼经过的熟人。
柳德米拉放慢脚步,眯眼看向灯下。
白日里挤在集市中的身影尚且不易分辨,此刻离得近了,许多细节便显露出来:递钱的手背覆着浓密的硬毛,毛一直长到袖口深处;一个端碗喝汤的男人抬起下巴,露出颈侧细碎的鳞片。另有几人从她身边经过,突出的颌骨和宽阔的鼻部,在灯火里投下生硬的阴影。
兽人。
这里的兽人比她预想的多。
亚瑟避让行人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香槟城的啃波家族。先前听亚瑟说起过,那个年轻人的身上也长出了鳞片。
难道啃波家族与帝国南部的兽人有过什么关联?
她的视线在那片鳞甲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仅凭这点相似,还说明不了什么。她也没有打听的兴致,身边这个需要她牵着才能穿过人群的亚瑟,已经占去了她大半心神。
街道转过一道弯,沿街摊位渐渐稀疏。银月升在屋顶上方,一家旅店的木招牌悬在门楣外,被风吹得轻轻碰撞铁架;门口挂着两盏灯,照出磨低了中央的石头门槛。
柳德米拉在台阶前停下。
她与亚瑟都罩着黑色兜帽长袍,走过一路,袍摆已经沾上了街面的灰。旅店敞开的门里传来餐具碰撞声,柜台后立着一排挂钥匙的木钩。
今晚先住下来。
她对佩城的街巷毫无头绪,亚瑟也仍旧是这副模样。继续带着他在城里找来找去,只会越走越累。先要一间能锁门的屋子,再让他坐下吃点东西,余下的事才有空考虑。
她刚抬脚,一辆小推车横到了台阶旁。
木轮吱呀一响,一个穿旧短褂的男人绕过车把,挡在她面前。他衣服的腋下洇着汗渍,腰带上挂着一块擦手布,布角已经黑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车上堆着瓜果、几捆蔬菜,还有用粗布盖住的薄饼。
“夫人,买些东西吧。这瓜甜得很,你带一个上楼,正好解渴。”
柳德米拉扫了眼推车。
“我不需要,谢谢。”
她牵着亚瑟向旁边挪了一步。男人跟着挪过来,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袍子骤然绷紧。
柳德米拉停下,低头看向那只沾着瓜汁的手。
“夫人,你连价钱都没问,怎么就急着走呢?”男人咧嘴笑着,手仍旧没有松开,“我在这里站了半晚上,你多少照顾一点生意吧。”
她的右手在腰侧停了一瞬。
亚瑟被两人的动作堵在台阶下,茫然地看着她,又看了看扯住袍子的男人。他似乎想往前挪,鞋尖却碰到了石阶,身体晃了一下,攥着她的那只手随之用力。
柳德米拉压下火气。
这里人多。她得顾着亚瑟。
“把手松开。”她说,“我买一个西瓜。”
男人立刻撒了手,转身在车里挑挑拣拣,抱起一只深绿条纹的瓜,拿指节敲了两下。他报出价钱,又把瓜往前递,仿佛怕她反悔。
柳德米拉松开亚瑟片刻,从钱袋里取出硬币。亚瑟的手立刻抓住她的袖子,等她付了钱,才重新握回她的手掌。
她将西瓜夹在右臂下,转身踏上台阶。
“抬一下脚。”她低声提醒,“这里有道门槛。”
亚瑟低着头,跟着她的脚步试探着往上走。台阶并不高,他却跨得格外小心,另一只手还攥着自己垂下来的袍摆。
背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嗤笑。
“喂,这位美丽的小姐!”卖瓜的男人提高嗓门,“这个傻子是你什么人啊?”
亚瑟的脚停在门槛前。
柳德米拉感觉到他的手指猛地缩紧。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迅速把脸转回来,靠向她身侧,肩膀微微蜷着。
推车旁还有两个男人,一个坐在矮凳上啃饼,另一个倚着墙,手里提着半满的酒壶。听见卖瓜人的话,他们都抬起头来。
卖瓜人瞧见了亚瑟的反应,笑得露出牙龈。
“他怎么连路都不会走,还得让你牵着?”他把擦手布往肩上一甩,“这该不会是你的男人吧?”
啃饼的男人呛了一下,捂着嘴咳嗽,碎屑从指缝里喷出来。提酒壶的则直起腰,朝旅店门口凑近半步,想看清她兜帽下的脸。
柳德米拉缓缓回头。
灯火照着卖瓜人的脖子。领口敞开,喉结上方挂着一颗汗珠,随着他的笑声颤动。
换作平时,她早已拔枪打穿那里。
可亚瑟还在抓着她。他的指节挤进她掌间,身体挡住了她半边,近处的一阵笑声又让他朝她靠了靠。
她将西瓜往臂弯里收紧,开口时声音很低。
“他就是我的男人。怎么了,你有什么问题吗?”
卖瓜人先是一怔,随即拍着车沿大笑起来,震得最上面的一捆青菜滑到了瓜堆里。
“你们听见没有?她说这傻子是她的男人!”
矮凳上的男人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撑着膝盖站起来。他边嚼边打量柳德米拉,目光从她露出的脸颊一路滑到腰间。
“像你这样的美人,怎么偏偏跟了他?”他含混地笑道,“他夜里也要你牵着手教吗?”
提酒壶的男人发出一阵怪笑,抬起胳膊,用肘尖撞了撞卖瓜人的肋侧。
“你倒是说说,这傻子能满足你吗?不如过来,让哥哥们好好疼爱疼爱你。”
他说着向前挺了挺胯,故意拍响腰带。卖瓜人将拇指勾进裤腰,屈起膝盖,跟着做出下流的顶撞动作;吃饼的男人伸出舌头,舔掉嘴角的油渍,冲她张开了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