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总算听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他靠在颠簸的车厢里,抬手揉了揉眉心。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自己不过是来香槟城找【赎罪源血】,顺便参加了一场地下拍卖会。
结果拍卖会炸了。
守夜人杀进来了。
尤泰商会放出一具A级黄金傀儡。
自己在湖底把那东西毒死,毒素还顺着某种见鬼的因果,一路传到了数百里外的黑脊矿场。
现在更好。
帝国南方直接有人造反了。
马车外传来阿尔伯特的声音。
“我父亲刚才派人送来消息。拍卖会出事和佩洛萨宣布脱离帝国,前后只差了不到一个小时。”
“消息传到市政厅以后,市长立刻召集了紧急会议。”
亚瑟放下揉着眉心的手。
这两个时间点确实太巧了。
一边是帝国南部重镇突然宣布独立。
另一边是香槟城地下拍卖会遭到守夜人与圣歌会突袭,死伤惨重,连尤泰商会的秘密炼金傀儡都被放了出来。
正常情况下,两件事情应该分开调查。
可惜香槟城的市议会明显没有那么干净。
阿尔伯特继续说道:
“肯波家族在市政厅还有几个人。会议刚开始没多久,他们就把消息送了出来。”
“罗森家族和凯尔特家族的人提议,将南部拍卖会遇袭定性为佩洛萨叛军在香槟城内部发动的破坏行动。”
“他们认为袭击拍卖会的超凡者,很可能就是佩洛萨提前安插在香槟城的人。”
亚瑟听到这里,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真会扣屎盆子。
拍卖会本身就是尤泰商会参与经营的非法场所。
如今守夜人已经杀进去,死了那么多人,【黄金腐败】也当众现身,这件事已经没办法继续压下去。
既然遮不住,那就给它换个名字。
非法拍卖会可以说成被叛党袭击的秘密据点。
尤泰商会放出来的炼金兵器,也可以解释成香槟城地方势力对抗叛党的防御武器。
至于守夜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里面,谁先动手,又是谁在经营人口与超凡生物买卖,只要市议会里多数人愿意闭嘴,自然可以慢慢修改。
等到报告送上帝都,恐怕已经变成另外一个故事。
亚瑟靠着车厢,越想越觉得头疼。
“所以我们现在也被算进去了?”
“很有可能。”
阿尔伯特说道:
“市政厅已经把南部会场附近出现过的可疑人员列入临时搜捕名单。具体名单还没有送到肯波家族,但我父亲让我先把你们带出去。”
“刚才军队已经进城了。”
军队。
亚瑟听见这个词,眼神认真起来。
这才是最麻烦的部分。
至于自己这一行人为什么会被发现,他暂时还没有想清楚。
或许自己在拍卖会里闹出的动静太大。
也可能是柳德米拉那头红发与断臂被谁认了出来。
甚至有可能是妮娜母女的身份暴露,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
还有阿尔伯特。
自己与肯波家族接触,也不是什么完全保密的事情。
百密总有一疏。
香槟城毕竟是他的陌生地盘。
街道、家族、警察、市政厅、地下组织和商会之间到底有多少眼线,他没有完整情报。
哪怕从进入这座城市开始,每一步都尽量隐藏身份,也难免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留下痕迹。
现在再把过去几个小时从头复盘一遍已经没有多少意义。
结果摆在这里。
他们这群人已经被扣上了佩洛萨叛党的帽子。
而且这一次的情况,比牛堡还麻烦。
牛堡事件里,教廷与地方势力组织的联军本身就不怎么符合规矩。
各种人马临时拼凑在一起,加起来也不过百余人。
最强的一批超凡者,大致也就是柳德米拉之前所在的层级。
那已经足够让亚瑟头疼很久。
可现在不同。
他们面对的是帝国南部军部。
那不是几十名圣骑士,也不是临时雇来的赏金猎人。
是成建制的军队。
光香槟城附近驻扎的正式部队就有数千人,更别说军营里的火炮、炼金枪械、军用傀儡以及随军配置的高阶超凡者。
真要被几千名士兵堵在一片没有退路的城区里,再配合重火力与超凡者围杀,自己这边更没有资格硬碰。
亚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紫黑色印记仍在掌心缓慢收缩。
今天晚上连续使用数种术式以后,眩晕越来越频繁。
现在连身体是什么情况都没弄明白,再去和南方军部拼命,纯粹是嫌自己活得太舒服。
“先出城。”
亚瑟说道:
“其他事情等到了庄园再说。”
车厢前方传来阿尔伯特的回答。
“已经快到西门了。”
话音刚落,马车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外面开始出现士兵说话的声音。
柳德米拉坐直身体,左手下意识移向腰间。
亚瑟对她摇了摇头。
“别动。”
柳德米拉停下动作。
马车继续向前挪动。
没过多久,外面响起一道粗哑声音。
“停车,检查!”
车轮缓缓停下。
亚瑟透过窗帘缝隙看出去。
香槟城西门下方已经临时增加了两排士兵,几盏强光炼金灯挂在城门两侧,将等待出城的人照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几辆商队马车被拦在路边。
士兵正拿着名单核对乘客身份。
不过封锁显然还没有彻底完成。
城门仍旧开放。
负责检查的军官走到马车前方,刚想开口,阿尔伯特已经递出一块肯波家族的银质徽章和几张通行文件。
“肯波家的马车。”
军官接过文件。
“这么晚出城?”
“家族里有人生病。”
阿尔伯特回答:
“送几名客人去郊外庄园休养。”
军官皱眉看向车厢。
“里面是什么人?”
“我父亲的客人。”
阿尔伯特的语气比平日里冷淡了一些。
“你可以检查,但其中有一名病人刚从城里的医馆出来。如果因此耽误治疗,我明天会让家族律师去找你的上级。”
军官脸色变了一下。
肯波家族在香槟城经营多年。
虽然最近这些年势力有所下降,也不是一个守门军官愿意随便得罪的对象。
更何况军部刚刚进城,正式封锁名单还没有下发。
他翻看几眼文件,将东西递了回去。
“走吧。”
阿尔伯特没有多说,重新挥动马鞭。
车轮穿过城门。
亚瑟靠在座位上,直到城墙的阴影从车厢顶部彻底滑过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身后的香槟城正在变得越来越亮。
军用探照灯已经登上几处城楼,远处街道还能看见骑兵来回穿行。沉闷钟声从城区深处传来,一下接着一下,在夜色里传出很远。
马车没有停留。
出了西门后,道路逐渐变窄。
两侧低矮房屋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田地与黑沉沉的树林。
……
夜风穿过林间。
马车沿着一条铺满碎石的道路向山坡上行驶,车轮不断碾过枯枝与浅坑。
城市灯火逐渐被树木挡在身后。
这里安静了许多。
没有士兵。
没有酒馆。
也听不见远处工厂持续不断的机械轰鸣。
只有马蹄落在湿泥上的闷响,以及车轴偶尔发出的吱呀声。
亚瑟掀起窗帘看了一眼。
树林主要由高大的橡树和松树组成,树冠遮住夜空。道路两侧每隔一段距离便立着一根石柱,上面刻着肯波家族的徽章。
看来已经进入私人领地。
马车在树林里继续行驶了二十多分钟。
前方终于出现灯光。
树林逐渐向两侧退开,一片平缓草地出现在夜色中。
草地中央坐落着一座面积很大的庄园。
主体建筑有三层,灰白色石墙在月光下泛着冷色,正门上方竖着高大的山墙与圆形窗户。两侧延伸出的附楼围住前方庭院,屋顶烟囱还冒着白烟。
马车刚驶进铁门,已经有几名提灯侍从迎了过来。
车轮沿着铺石道路绕过中央喷泉,最后停在主楼台阶下。
阿尔伯特率先跳下驾驶座。
侍从立即上前接过缰绳。
亚瑟推开车门。
夜晚的冷空气一下子灌进来,让他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
他先踩上地面,随后转身把妮娜母女扶下车。
柳德米拉最后出来。
她用斗篷盖住空荡的右侧袖管,左手抱着装有义肢的木盒,脚步依旧有些虚浮。
庄园门前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正是亚瑟此前见过的肯波家管家。
老人仍穿着整齐的黑色燕尾服,白发向后梳得一丝不乱。只是今晚他的神情明显没有上次从容,眼睛下面多了些疲惫。
看见亚瑟后,他快步走下台阶。
“约翰先生。”
亚瑟点头。
“又见面了。”
“家主已经在等您。”
“请跟我来。”
主楼大门已经提前打开。
温暖灯光从里面铺到石阶上。
亚瑟几人跟随管家走进庄园。
里面没有平日贵族宅邸常见的音乐与交谈声。
走廊里的侍从很少。
偶尔遇见一两个,也只是低头快步经过。
显然肯波家族已经进入了某种紧急状态。
管家带着众人穿过大厅,又经过一条挂满历代家族成员画像的长廊。
最后推开尽头的一扇双开木门。
里面是一间偌大的会议室。
长桌能够同时坐下二十多人。
墙上挂着香槟城与南部地区的地图,其中几条主要公路和铁路已经被红色铅笔标记出来。
桌边只坐着一个男人。
年纪大约五十岁。
头发已经夹杂灰白,身上穿着剪裁严谨的深黑色晨礼服,银灰马甲扣到最上方,胸前没有佩戴多余饰物,只在左手戴着一枚肯波家族的印章戒指。
亚瑟进门时,他正在看一份刚刚送来的电报。
听见脚步声,中年男人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亚瑟身上,又扫过跟在后面的柳德米拉等人。
脸色始终十分凝重。
阿尔伯特走过去。
“父亲,人已经带来了。”
肯波家主点了一下头。
他将电报折好,放在桌面上。
“约翰先生,请坐。”
亚瑟拉开椅子。
其他人没有立即入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肯波家主看着亚瑟,开口时没有任何寒暄。
“事情恐怕有点出乎我们的意料。”
“我可以让人在城门关闭以前把你们接出来,也可以暂时允许你们留在肯波家的庄园。”
他将手按在桌上的电报上。
“但刚刚收到的消息显示,南方军部已经把你们当成了与佩洛萨叛乱有关的可疑人员。”
“约翰先生。”
肯波家主盯着亚瑟的眼睛。
“如果您真的是守夜人的话,最好尽快把身份亮出来。”
“否则,肯波家族不可能为了您,和帝国军部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