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的意识顺着那根无形的丝线,附在灰鼠的眼睛里。
他本想操纵这小东西沿着幕布后的阴影再往深处探一探——拍卖会的后台向来藏着比台面上更有趣的秘密。
可下一瞬,视野猛地一暗。
一只黄铜丝编成的罩笼当头扣下,灰鼠在笼中撞了两圈,须子抖得像风里的枯草。笼子外站着个男人,白西服熨得笔挺,一丝褶皱都寻不见,脸上罩着一副猫头鹰面具——鎏金的羽纹从额头一直蔓延到颌下,两只圆眼是空的,黑洞洞地俯视着笼中之物。
这里怎么会有老鼠?
面具后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他扭头看向旁边缩着脖子的工作人员。
贵宾还没入场,后台就先跑进来一只脏东西。赶紧处理掉——别让我说第二遍。
亚瑟果断掐断了联系。
意识抽离的刹那,他靠回车厢的丝绒椅背上,指尖在膝头轻轻敲了两下。
“希望你能熬过这个冬天。”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权当是给那只灰鼠念了段简短的悼词——或者祝祷,全看它接下来的造化了。
马车停稳,亚瑟起身准备下车。
那名女侍从却也跟着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几乎与他同步。
大人,她垂着头,声音放得很轻,按照会场的规矩,我要全程跟随您、侍奉您,直到拍卖结束。
亚瑟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人怎么没完没了?他心里腹诽。
从上车到现在,跪也跪了,谢也谢了,眼下连下个车都要缀在身后,跟条甩不掉的影子似的。
侍女似乎从他的神色里读出了拒绝的意思,慌忙又补了一句,语速快得近乎语无伦次。
大人放心,我、我一点也不脏——凡是侍奉拍卖会贵宾的女侍男侍,全都是清白的处子之身,会场每个月都要查验的。您若是不信,等到了包厢里,可以亲自……亲自检验。
说着,她的膝盖又是一弯,眼看着又要往车厢的地板上跪。
行了行了。
亚瑟赶忙抬手拦住,真是一点招都没有了。这地方的规矩像是专门用来磨人耐性的。
你要想跟就跟着吧。不过记得老实点,别打什么歪主意。
侍女感激地连连点头,仿佛他方才施舍的并非一句敷衍,而是什么天大的恩典。
亚瑟踩着脚凳下了车。
夜风裹着煤烟与香水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会场门前的空地上,阿尔伯特正站在一盏煤气灯下等他,见他下来便迎了上来。有意思的是,阿尔伯特身后也缀着一名侍女,同样的黑裙白围,同样低眉顺眼,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看来这规矩是一视同仁。亚瑟瞥了一眼。
习惯就好。阿尔伯特苦笑一声,压低声音,她们受过训,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走吧,我带你去包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雕花的拱门,踏入拍卖场的内厅。
这地方比外面看起来阔气得多。
穹顶高得能吞下一座钟楼,数十盏水晶吊灯垂在半空,烛火与灯油的光辉层层叠叠地泼洒下来,把整座大厅照得金碧辉煌。
正中央是一座半月形的主舞台,深红的天鹅绒幕布垂落如瀑,台前立着一方乌木拍卖台,台面上摆着一柄象牙柄的小槌。
舞台之下,观众席呈扇形铺开,一排排包着绒面的座椅密密匝匝,已经坐了六七成的人——绅士们的礼帽在灯光下泛着缎面的光泽,贵妇们颈间的珠宝随着交谈的低语明明灭灭。
而环绕着大厅的二层与三层,则是一圈错落的包厢,像蜂巢般嵌在墙壁上。每个包厢外都垂着帘幕,有的镶金边,有的缀流苏,隔着距离也能看出成色的高低贵贱。
阿尔伯特领着亚瑟拾级而上,绕过两道回廊,最后在一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推开,包厢里的景象让亚瑟沉默了一瞬。
绒面座椅的边角磨得发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衬,那盏小吊灯缺了两颗水晶坠子,光线昏昏沉沉的,倒是与二字相得益彰。
阿尔伯特摸了摸鼻子,脸上浮起几分不好意思。
肯波家族这些年给拍卖会缴的会费是所有会员里最少的,所以……分到的自然也就是最差的包厢。
他顿了顿,又找补了一句。
不过再怎么说,也比楼下观众席强上不少——至少清净,说话不怕被人竖着耳朵听去。
亚瑟不置可否地在那张磨秃了的椅子上坐下,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他见过的破地方多了,这儿好歹还有顶棚遮着。
还有件事。
阿尔伯特在他旁边落座,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些说不清的怅然。
家主已经发话了,今年过后,这笔会费就不再续了。所以——这是最后一年,肯波家的人还能坐在包厢里看拍卖。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复杂,既有失落,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轻松。
像一个家族终于准备切断某条流血的旧脉管,可在真正切断之前,仍旧会为失去的体面感到刺痛。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楼下骤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铜铃声。
大厅里的灯光次第暗了下去,唯有主舞台上方的几盏聚灯轰然亮起,雪白的光柱笔直地砸在台面上。
深红的幕布无风自动,缓缓向两侧分开——
一个身着燕尾服的男人从幕后踱步而出。
他头发梳得油亮,胸前别着一朵白山茶,手里托着那柄象牙小槌,带着金蛇面具,站定在拍卖台后,朝着满场宾客深深一躬。
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他的嗓音经过某种奇特的处理,洪亮得传遍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欢迎莅临今夜的盛会。在正式开始之前,请容许我占用诸位片刻,介绍本场拍卖的规则。
“第一,竞价以金币或等价物结算。”
“第二,拍卖完成后,拍品当场交割。”
“第三,任何客人不得在会场内私斗、抢夺、施展攻击性咒术。”
“第四,若有人破坏规则,主办方将亲自处理。”
他微笑着张开双臂。
“愿今晚的每一位客人,都能买到自己梦中所求。”
“拍卖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