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愣了一下。
女侍从跪在厚地毯上,肩膀微微发颤,狐狸面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股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恐惧。
这不是装出来的。
亚瑟看着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手杖。
看来这个女侍从多半是被胁迫来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到香槟城时,刚进城没多久,就碰上了想把他拐去某个见不得光地方的人贩子。
那时候他还觉得这座港口城市只是混乱。
现在看来,香槟城的犯罪土壤比想象中更加肥沃。
牛堡小镇虽然穷,连酒馆里的麦酒都像刷锅水,可至少大多数罪恶还藏在阴沟里。
香槟城不一样。
这里的钱太多,船太多,外地人太多。
只要有足够金币,很多东西都能被装进木箱,贴上合法货物的标签,从一座码头运到另一座码头。
人也一样。
亚瑟想起刚才在驿点处,那个挑衅阿尔伯特的人。
他是罗森家族的人,好像是叫做维克多?
对方敢在这种场合试探肯波家族,说明今晚的拍卖会并非什么单纯黑市聚会。
而拍卖会的组织者面对罗森家族的客人,态度也没有多少畏惧。
这意味着,幕后势力很可能不弱于香槟城三大家族,至少不弱于香槟城三大家族之中的任意一个。
亚瑟现在是b级巅峰。
放在普通超凡者里,已经足够强。
可香槟城这种南境门户,黑市、贵族、走私商、地下拍卖会汇聚在一起,绝不可能只有b级坐镇。
三大家族和拍卖会背后,至少会有A级超凡者。
运气差一点,A级巅峰也未必没有。
就像那个工作人员说的,之前有个想坏规矩的A级超凡者,后来他的尸体都被挂出来晾了好几天,足见对方至少有可以处理A级超凡者的能力。
S级超凡者有没有,这个事情有些难说。
虽然阿莲娜之前说过,香槟城没有官方记录的S级超凡者。
当然,“官方记录”这几个字本身就很微妙。
没有记录,不代表绝对没有。
亚瑟垂下眼。
自己现在孤身一人。
没有势力。
没有后援。
艾达体验卡下线的第一天,想它。
亚瑟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微微叹了口气。
“这样吧。”
女侍从抬起头。
狐狸面罩后,那双眼睛还带着惊惧。
亚瑟指了指包厢角落。
“你就去那里坐着。”
“我看那里有个小凳子。”
“我不叫你,你什么都不用做。”
女侍从愣了愣。
似乎没想到亚瑟会这么说。
她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先是茫然,随后涌出一点几乎不敢相信的感激。
“谢谢您。”
她声音很低。
“谢谢您,心善的大人。”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像怕动作大一点就会惹来责罚。
她走到角落,坐在那张圆形小凳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乖得像一件被摆在墙边的旧瓷器。
亚瑟没有再看她。
马车已经开始移动。
车厢没有窗户,只有顶部符文灯散发着柔和光芒。厚重帘子垂在门口,将外面的声音隔得很远。
坐在里面,几乎感觉不到路线变化。
这也是拍卖会特意安排的。
让客人舒服,也让客人迷路。
亚瑟靠在沙发上,缓缓闭上眼。
下一秒,他的感知沉入车底。
几只小田鼠正牢牢抓着马车底板。
它们蜷在阴影里,爪子扣进木缝,胡须被风吹得微微颤动。车轮碾过泥土、碎石和枯枝,震动沿着车轴传来,小田鼠们却没有松开。
亚瑟借着它们的眼睛,看见了外面的路。
车队先沿着一条低矮峡谷前行。
峡谷两侧是灰褐色石壁,上面长着干瘦藤蔓和苔藓。暮色落在石壁之间,让整条路像被劈开的旧伤口。车轮声在峡谷里回荡,一辆接一辆,沉闷而有节奏。
穿过峡谷后,前方变成一条森林小道。
树木很密。
枝叶交错,挡住大半天空,只漏下细碎的暗金色余光。小路两侧都是潮湿泥地,空气里弥漫着腐叶、水草和烂木头的味道。
再往前,沼泽出现了。
黑绿色的水洼散布在道路两边,水面浮着厚厚浮萍。偶尔有气泡从泥下冒出,噗地破开,散出一缕难闻气味。
车轮几乎贴着沼泽边缘前行。
只要稍微歪一点,整辆马车就可能陷进去。
可赶车人似乎很熟悉这条路。
马车一辆接一辆,沿着隐藏在草丛里的窄道缓慢前进。马蹄踩在木板和石块之间,声音时轻时重,像走在某条被沼泽吞剩下的骨脊上。
车厢里,狐狸面罩女侍从仍然安静坐在角落。
亚瑟闭着眼,没有说话。
在鼠群的视野中,森林逐渐稀疏。
前方出现一片宽广的大湖。
湖面很大,水色暗沉,像一块被暮色浸透的铅板。湖的另一侧是一座数百米高的山脉,山体陡峭,轮廓沉重,挡住了最后一线阳光。
整片湖岸都显得阴冷。
没有渔火、村庄,也没有码头。
只有几根腐朽木桩斜插在岸边,像被遗弃多年的墓标。
车队却没有停下。
马车仍然朝湖面驶去。
亚瑟微微皱眉。
准备怎么过去?
直接走到水里吗?
就在第一辆马车即将靠近湖岸时,平静湖面忽然泛起涟漪。
一圈。
两圈。
三圈。
湖水开始向外翻涌。
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从水底缓缓上浮。
下一刻,黑色湖水猛地鼓起。
一只巨大的鱼从湖中探出头来。
它的身体粗壮得像一截会动的城墙,皮肤滑腻发黑,沾满水草和淤泥。像一条巨大的鲸鱼,只是身上插满了大腿粗细的黑色桩子,桩子上面还有符文与锁链。
那双浑浊眼睛没有多少光,却带着某种被驯化后的麻木。
它张开嘴。
黑洞般的大口对准岸边。
里面没有利齿,只有一圈圈湿软肉壁,通向更深处的黑暗。
赶车人没有惊慌。
第一辆马车缓缓向前。
车轮压过湖岸湿泥,随后整辆车就这么驶进了巨大泥鳅的嘴里。
很快,第二辆跟上。
第三辆。
第四辆。
一辆辆封闭马车,像被献给湖中怪物的祭品,安静地进入那张漆黑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