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克斯说的铁匠铺,在香槟城靠近工坊区的一条窄街里。
这条街比港口安静许多。
街道两侧都是低矮结实的石屋,窗户不大,门楣上挂着铁匠、木匠、钟表匠和炼金修理铺的招牌。夜里依旧有不少炉火亮着,红光从半开的窗缝里透出来,把潮湿石板路照得一阵明一阵暗。
空气里全是铁锈、煤烟、热油和烧红金属的味道。
远处有人拉动风箱。
呼——
炉火随之变亮。
潘克斯带着亚瑟一路往里走,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处挂着黑铁锤招牌的铺子。
招牌下方写着一行矮人文字,旁边又歪歪扭扭加了一行帝国语:
老葛林修理铺。
车轴、锅炉、铁臂、符文锁、咒具,坏了都能修。
潘克斯咧嘴笑了笑。
“提醒你一下,老葛林脾气在矮人里面都算大的。”
他推开门。
叮铃一声,门上的铜铃响了。
铺子里很热。
靠墙摆满工具,钳子、锉刀、齿轮、银钉、符文刻刀和各种用途不明的小型零件,按照某种只有铁匠自己能看懂的秩序堆在架子上。
里间炉火正旺。
一个矮人老头站在铁砧前。
他身材比潘克斯还宽一圈,胡子灰白,乱得像刚被鸟筑过巢。上半身只穿一件厚皮围裙,胳膊上肌肉鼓起,皮肤被炉火烤成深铜色。
他一手夹着烧红的金属条,一手抡起铁锤。
当!
火星飞溅,每一锤落下都很稳,声音干脆,。
潘克斯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道:“老葛林!”
矮人铁匠头也不抬。
炉火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暗红,浓密的胡须像一团被烟灰熏黑的铁丝。
他正用一把小锉刀修理一枚齿轮,粗短的手指稳得像钳子,连眼皮都懒得多动一下。
“没钱修东西就滚,别想着老白嫖!”
旁边几个矮人立刻笑出了声。
潘克斯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几分尴尬,抬手指向身旁的亚瑟。
“这次不是我,是这位朋友。”
老葛林这才从齿轮后面抬起眼睛,看了亚瑟一眼。
他的眼睛很小,藏在浓眉底下,像两颗被煤灰埋住的铁珠。
老矮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亚瑟微微颔首,以示敬意。
他对劳动人民一向很尊敬。
尤其是这种靠锤子、炉火和手艺吃饭的人。
老葛林的态度果然稍微缓和了些。他将齿轮丢进一旁的木盒,拿起脏兮兮的麻布擦了擦手。
“那就是客人。”他哼了一声,“你什么东西坏了?”
“我没有要修的东西。”
老葛林的眼神立刻又变得不耐烦。
“那就是想要打点东西?”他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事先说好,没有蓝图的话,设计费要另算。别拿几张小孩涂鸦来糊弄我,我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蠢货,说自己想要一把能砍开巨龙鳞片的剑,结果连剑柄该多长都说不清楚。”
“我也没有想要打的东西,”亚瑟语气平和地说道:“我单纯地想来学习一下打造咒具的方法。”
老葛林愣了一下。
然后,他大笑起来。
老葛林笑了很久,直到脸都涨红了,才扶着桌沿咳嗽起来。
“你……”
他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竟然真笑出了眼泪。
“你想学炼金?”
“准确来说,是咒具打造。”亚瑟纠正道。
“都一样!”
老葛林猛地一拍桌子,桌面上的小锤、钢尺和铜扣跳了一下。
他的脸色忽然凶狠起来,原本还带着嘲弄的眼神里,像被炉火烧出了几道裂痕。
“又是一个异想天开、白日做梦的家伙,以为炼金是这么好学的?!”
亚瑟没有说话。
老葛林却像是被这句话触到了某根旧刺,声音越来越高,胡须也跟着抖动起来。
“你们这些好吃懒做的臭虫,以为炼金是什么?嘴巴一张一合就想学?以为这跟你们脱下裤子,然后找个不认识的女人睡一觉一样简单吗!”
几个矮人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潘克斯摸了摸鼻子,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像是想把自己从这场怒火里摘出去。
老葛林的语气变得歇斯底里。
“你知道我学会给符文钉锚用了几年吗?你知道我第一次把咒力压进精钢里,差点把手都炸断了吗?你知道有多少蠢货把自己当成天才,最后被自己做出来的东西烧成一摊臭油吗?”
他指着门口,声音像一柄钝斧砸在木桩上。
“现在,立马,从我的店里滚出去!”
亚瑟着实没想到,这个老头的脾气这么大。
自己只说了一句话,他居然能有这么大反应。
亚瑟没有因为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就急,声音仍旧慢条斯理,仿佛屋子里的火气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这样吧,我也不用你手把手地教我。”
老葛林眯起眼睛。
亚瑟继续说道:“你只需要正常工作,然后我在一边看着就行。作为报酬……”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金磅,放在桌面上。
金磅落下时,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铁匠铺里的笑声彻底消失了。
几个矮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那枚金币上。
炉火映着金磅边缘,使它看起来像一滴凝固的阳光。
“我来看的第一晚,付一枚金磅。”
亚瑟又取出第二枚金币,用指尖轻轻按住。
“我来看的第二晚,付两枚金磅。”
他抬眼看向老葛林。
“我来看的第三晚,付四枚金磅。”
“第四晚,付八枚金磅。”
潘克斯的眼角跳了一下。
旁边一个矮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人用胳膊撞了回去。
亚瑟看着老葛林,微微一笑。
“无论我是真心还是假意,您总不至于跟钱过不去吧。”
老葛林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他盯着桌上的金磅,又盯着亚瑟,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年轻人究竟是某个贵族家的败家子,还是从疯人院里逃出来的病人。
不用自己手把手教。
只是在旁边看。
还一天比一天多给钱。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想继续骂人,可目光扫过那枚金磅时,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有傻子来送钱,不赚白不赚。
他冷哼一声,伸手把金磅扫进抽屉里。
“那你就搬个椅子在旁边坐着看。”
老葛林指了指墙角。
“别乱动东西。别碰我的锤子,别碰我的图纸,别靠近炉膛,别问蠢问题。不然立即给我滚蛋,我也不稀罕你的臭钱!”
亚瑟点了点头。
他从墙边搬来一张矮脚木椅,在离铁砧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这个距离刚好能看见老葛林的动作,又不会挡住铁匠铺里来回走动的矮人。
坐稳之后,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八音盒大小的留声机,这是他之前在街上买的
那东西外壳包着深色皮革,边缘有细小的铜扣,顶部嵌着一只折叠起来的喇叭。
亚瑟扭动后面的发条,里面很快传来细微的机械声,像一只藏在盒子里的甲虫醒了过来。
老葛林瞥了他一眼。
“那是什么玩意儿?”
“记录声音的小东西。”
“记录声音?”
老葛林皱着眉看了片刻,像是在看一块会自己打嗝的石头。
他显然不明白这个人拿这么个东西出来干什么。
这人脑子不会真有病吧?
算了。
他愿意送钱,就让他看。
老葛林不再理会亚瑟。他转身走向炉膛,从旁边的铁架上取下一截深灰色金属。那金属表面并不光滑,像是混着某种细碎的矿渣,边缘还能看见尚未处理干净的铸痕。
他用铁钳夹住金属,送进炉火深处。
风箱开始鼓动。
呼——
火焰猛然涨高,暗红变成橘黄,又从橘黄里翻出刺眼的白。热浪扑面而来,形成一种浓重到近乎黏稠的气息。
老葛林站在炉前,整个人像一尊矮小却坚固的石像。
他没有多余动作。
每一次拉动风箱,每一次调整铁钳角度,每一次低头查看金属颜色,都像是经过无数年重复之后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亚瑟坐在木椅上,安静地看着。
【窥隙灵视】悄然开启。
炉火在他的眼中褪去了表面的明亮,只剩下层层流动的热浪与咒力。那截金属内部,原本杂乱的暗线被高温缓慢唤醒,像冬眠的虫群在石壳里蠕动。
老葛林把烧红的金属取出,放在铁砧上。
下一刻,铁锤落下。
铛!
声音沉厚,火星飞溅。
留声机里的发条轻轻转动,将这一下锤击完整地吞进盒中。
铛!
第二锤落下时,亚瑟看见了。
并不是只有力量砸进了金属里。
老葛林握锤的手臂上,有一缕暗金色的咒力顺着手腕流入锤柄,再从锤头压进烧红的铁块。那缕咒力没有粗暴地撞进去,而是在锤击落下的一瞬间,沿着金属内部的暗线扩散开来,像水顺着石缝浸入深处。
铛!
第三锤。
铛!
第四锤。
铁匠铺里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
风箱的呼吸。
火焰的舔舐。
铁锤撞击铁砧的回响。
金属在高温里轻微变形的呻吟。
还有老葛林低沉的喘息。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一支粗粝、沉重的曲子。
老葛林偶尔会用余光扫他一眼。
那个年轻人还坐在那里,没有乱动,没有发问,甚至没有表现出半点不耐烦。
他只是看着,安静得像一只藏在梁上的猫头鹰。
老葛林冷哼一声。
装模作样。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第一晚觉得新鲜,第二晚觉得枯燥,第三晚就开始打哈欠,第四晚就会找借口不来了。
炼金和锻造从来不是故事书里的奇遇。
它是烫伤,是铁屑,是夜里疼得睡不着的手腕,是几年如一日地盯着火候,直到眼睛都被炉光熏得发涩。
它不会因为某个人愿意付钱,就变得容易半分。
夜渐渐深了。
铁匠铺外的街道安静下来,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轮声和醉汉的叫骂。炉火仍然旺盛,火光从门缝里漏出去,在潮湿的石板路上铺出一道昏红的痕迹。
老葛林终于停下手。
他把半成品丢进冷却槽。
嗤的一声。
白雾腾起,带着刺鼻的金属气味。
老葛林回头看了看,惊讶地发现亚瑟竟然还在那里,而且姿势与一个小时之前几乎一模一样,这就表明他刚才真的是在认真的观看自己打铁的过程。
这个人,或许和其他人不一样。
至少,和帝都的那些人不一样。
“今天到这儿。”老葛林用麻布擦了擦脸上的汗,“看够了就滚。”
亚瑟关掉留声机,将它重新收进怀里。
他站起身,向老葛林微微颔首。
“多谢。”
老葛林嗤笑一声。
“少来这套。下次要是还想看,记得带两枚金磅。少一个铜子儿,我就把你和那个破盒子一起丢进沟里。”
“当然。”
亚瑟没有反驳。
他转身走向门口。
潘克斯还在外面等着,整个人靠在墙边,像是差点睡过去。听见门响,他立刻睁开眼。
“结束了?”
“结束了。”
亚瑟推门离开铁匠铺。
夜风迎面吹来,带走了他身上的炉火味。
身后,铁锤、火焰和老葛林低沉的咳嗽声,似乎仍在耳边回荡。
亚瑟抬手按了按怀里的留声机。
盒子很轻。
可里面装着的东西,或许比今晚那枚金磅要贵得多。
门口夜风一吹,身上的热气慢慢散去。
他刚走出两步,便透过铁匠铺旁边的窗户,看见门外不远处有个人影正在来回晃悠。
那人披着一件浅灰色斗篷,脚步看似随意,却始终没有真正离开这条街。
他时不时看向铁匠铺。
又很快装作欣赏对面钟表店橱窗里的黄铜怀表。
他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又从街那头走回来。
动作自然得很努力。
努力到显得不自然。
亚瑟看着那道人影,觉得有些眼熟。
随后,他走出铁匠铺正门。
那人影立刻停住。
下一秒,对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约翰!”
阿尔伯特高兴地挥了挥手,像刚在散步时意外遇见老朋友。
“咱们可真有缘分啊。”
他笑容灿烂,语气热情。
“出来散步又碰到你了。”
亚瑟看着他身后那条被他来回踩了不知多少遍的石板路,又看了看他斗篷下明显没来得及藏好的肯波家族护卫徽章。
沉默片刻后,亚瑟无奈地说道。
“是挺有缘。”
“对了,你之前不是要找病村的消息吗?”
阿尔伯特一脸兴奋,甚至身体都有些颤抖。
“我碰巧还真找到一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