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达看着眼前这个闭着眼睛、气息愈发微弱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欣赏。
这个倒霉的大学生还挺对她的胃口。
虽然自己暗中帮他抵挡了绝大部分来自旧日恶魔的精神冲击,但他毕竟只是个连咒力波动都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凡人。
以凡人之躯,在这个必死的杀局里,硬生生干掉了三个A级超凡者,最后竟然还活了下来。
艾达自问,如果把她换到亚瑟的位置上,她未必能做得比他更好。
“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她之所以一直蛰伏不出,现在才出来是有原因的。
作为通缉榜单上的常年霸榜的人,她在帝国境内拥有众多体制内的“追求者”,咒力属性早就被刻录在帝国全境的感应法阵上。
一旦她在边陲小镇放开手脚全力战斗,那种级别的咒力爆发就像是黑夜里的探照灯。
到时候,不论是宗教裁判所还是帝国军队,亦或是皇室禁卫恐怕都会赶过来。
到时候,事情会变得非常麻烦。
所以,她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在最后关头出手,解决掉旧日恶魔【黑潮万触】洛瑟恩之后,在那些人还没赶到牛堡小镇时光速跑路。
所以,她化身成了亚瑟手中那把一直紧握的镀银左轮手枪。
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甚至比预期的还要完美。
除了……那个该死的“装填”环节。
艾达的脸颊微微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第一次进行这种精密拟态,她忘了调整左轮手枪弹巢与自身神经系统的痛觉隔断。
这就导致,那次在小巷里,亚瑟将冰冷坚硬的镀银子弹一颗颗装入弹夹时……
那种被装填、旋转的触感……
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奇怪的感觉。
酥酥麻麻,带着一丝羞涩的恼怒,却又意外地……挺舒服。
“算了,看在你快死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艾达原本已经打好了腹稿。
她要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以一种睥睨天下的姿态登场。
虽然她平日里的爱好是在冬天的街头蹲着啃烤红薯,渴了就掰别人屋檐下的冰溜子嚼得嘎嘣脆,或者混进马戏团逃票看猴戏。
但在凡人面前,高手的风范不能丢。
她本来想欣赏一下亚瑟脸上那种震惊与崇拜。
然而,现实却是——
这小子一脸“原来如此”的平淡表情,然后这只沾满鲜血的手,竟然直接抓住了她的胳膊,顺势把她扯了过去。
那一瞬间,艾达的身体本能地紧绷,一股足以碾碎岩石的咒力在指尖凝聚。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锋出鞘,杀意瞬间锁定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他不想活了吗?”
“他不知道我是谁吗?”
但下一秒,凝聚的咒力消散了。
她听到了他那句虚弱的呢喃。
“让我抱抱吧,谢谢你。”
艾达看着他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灰色瞳孔,心中刚升起的火气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他不是在亵渎,他只是快死了。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不需要神明的拯救,也不需要强者的怜悯,他只是作为一个濒死的人,想要一个温暖的拥抱。
“只想要抱抱吗?”
艾达低声自语,眼中的凌厉逐渐化为一抹复杂的温柔。
自己上次拥抱是什么时候?
记忆的宫殿里空空荡荡。
她是被世人畏惧的魔女,是被帝国通缉的灾厄,从未有人敢靠近她。
“我真是一个不合格的魔女啊。”
她没有推开他,反而伸出手,轻轻环住了这个满身血污和硝烟味的男人。
这种感觉……
温热、踏实,好像……还不错。
轰隆——!
头顶的岩层彻底崩塌,巨大的石块如雨点般砸落。
神庙深处,那根硕大的紫黑色触手终于挤出了狭窄的门户,无数狰狞的深海魔物在虚空中嘶吼咆哮,将这里变成了人间炼狱。
而在这一片毁灭的混乱与嘈杂中,构成了一幅极度诡异却又凄美的画面。
崩塌的废墟中心,尘烟四起,怪物环伺。
一位失去意识、濒临死亡的年轻男子,正安静地抱着一个绝美的黑发女子。
仿佛整个世界的崩塌,都与他们无关。
**
“差不多得了,你还没完没了了?”
一只微凉的手指突然揪住了亚瑟的耳垂,随后毫不客气地向上一提,旋转了九十度。
“嘶——!”
剧烈的锐痛瞬间刺破了濒死的迷雾,把亚瑟硬生生从半昏迷的状态中拽了回来。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只是此刻那双桃花眼中少了几分玩味,多了几分嫌弃。
耳根火辣辣的疼。
这不是幻觉?
亚瑟的大脑瞬间宕机。
如果不幻觉,那她是谁?从哪儿冒出来的?这可是被埋在地底几百米的封闭神庙!
本能驱使下,亚瑟眼底闪过一丝银芒。
【窥隙灵视】,开。
轰!
视野开启的瞬间,亚瑟感觉自己的视网膜差点被烧穿。
眼前的女人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红色旋涡。
那股幽深、狂暴且极度凝练的咒力,如同实质般的鲜血海洋,仅仅是看了一眼,亚瑟就感觉灵魂都要被那股引力吸进去搅碎。
如果说面对正常状态的乔治、乞丐和厨师,那是蚂蚁仰望大象。
那么此刻看向这个女人,就宛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放开我。”
艾达的声音微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亚瑟瞬间回神,非常识趣地松开了紧箍着人家腰肢的双臂,身体向后挪了挪。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虽然这股力量恐怖得令人窒息,但对他并没有散发出任何恶意。
“咦?!”
刚一动弹,亚瑟就发出了一声惊呼。
不疼了?
刚才哪怕呼吸都会引发剧痛的胸腔,此刻竟然顺畅无比。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肋骨,那几根断掉的骨头不仅接上了,甚至连那种隐隐的裂痕感都消失了。
不仅如此,身上那些被碎石划破的伤口、被冲击波震出的内伤,竟然在短短几分钟内全部愈合,连个疤都没留下。
这大概是眼前女子的手笔,看在自己还没死,那么眼前女子出现在这里,肯定代表她不是一般人。
“谢谢。”亚瑟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这干巴巴的两个字。
艾达优雅地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下巴微扬,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得意,但语气依然保持着高冷:
“随便给你治疗了一下,脚麻吗?”
亚瑟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腿。
原本被乞丐的尸毒侵蚀成墨绿色的皮肤,此刻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肉色。
他试着动了动脚趾,那种坏死的麻木感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知觉。
“谢谢你。”
亚瑟干巴巴得回应道,除了这句话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总不能当场给她磕一个吧?
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气氛,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自我介绍:
“我叫亚瑟,亚瑟·温特斯。”
“艾达。”
女子淡淡地回了一句。
随后,她转过身,不再看那个傻乎乎的大学生,目光越过废墟,投向了神庙中央那根正在疯狂肆虐的触手。
原本玩味的眼神,逐渐变得认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