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竹制戒尺砸在讲台老旧的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桌角边。
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
苏长海僵在原地。
那双布满褐色老年斑的手悬在半空,微微发着抖。
他低着头,视线透过银边老花镜的镜片,定格在紧紧抱着自己小腿的顾念念身上。
小丫头鼻尖红通通的,眼睫毛上还挂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那倔强的包子脸,跟二十年前的苏清颜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抠出来的。
老头子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手指头动了动,似乎想去摸一摸外孙女毛茸茸的羊角辫。
刚伸出半寸,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倒数第三排。
顾星泽夹着两条腿,冷汗顺着鬓角直往下淌。
大腿根部那条五厘米长的西装裤裂缝,正呼呼地往里灌着初秋的冷风。拔凉拔凉的。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面子了。
双手捂着裤裆,像只刚下完蛋的企鹅,撇着外八字,一步一挪地顺着阶梯往下蹭。
“那什么……念念,快回来。”
顾星泽压着嗓子,声音都在发虚。
“别扒拉爷爷的裤腿,把人家弄脏了。听话,过来。”
礼堂后门外。
严敏裹着军大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死死咬着大拇指的指甲盖,用力一扯,“嘶——”啃秃噜皮了,疼得直甩手。
“老顾这孙子搞什么飞机!”严敏对着领口别着的隐形麦克风,压低声音咆哮,“赶紧认个怂啊!收视率是重要,但你老丈人要是心脏病犯了,苏老板能把咱们节目组给拆了!”
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底噪。
顾星泽耳朵里的微型耳机震得他耳膜发痒。
他好不容易挪到讲台边上。
裤裆裂口扯得更大了,他只能佝偻着腰,一只手死死揪着下半截没扣好的衬衫下摆,往下遮挡。
“苏教授。”
顾星泽硬着头皮,干笑了两声。嘴角抽搐着,比哭还难看。
“小孩子不懂事,瞎护犊子。您、您别往心里去。”
他伸出另一只手,拽住顾念念书包上的小带子,往自己怀里拉。
“走走走,咱们去外面吃糖胡芦。”
苏长海没出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发出一阵拉风箱般的粗重呼吸。
那双粗糙干瘪的手,终于还是落在了顾念念的头顶上。没用力,只是轻轻碰了碰小丫头的羊角辫。
随后。
老头子猛地直起腰。
脸上的复杂情绪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重新变回了那块砸不烂的生铁。
“少跟我来这套。”
苏长海转过头,视线像锥子一样扎在顾星泽脸上。
“苦肉计?这都是你平时在那些烂剧组里用剩下的招数吧。”
顾星泽叹了口气。
手心里的冷汗黏糊糊的。他搓了搓手指,放弃了挣扎。
“爸……呃,苏教授。”他改口改得磕磕巴巴。
“我真没招惹您。我是个废物,您说得对。我连微积分是个啥我都不知道。”
顾星泽耸了耸肩,西装后背的布料又是一紧。
“您就当我是个屁,把我放了行不行?这儿几百个学生看着呢,您也怪累的。”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苏长海冷哼了一声。
他迈开那双黑布鞋,转身走向讲台最右侧的角落。
那里立着一块带轮子的独立小黑板。上面盖着一块落满灰尘的墨绿色绒布。
“哗啦——”
老头子一把扯下绒布。
常年积攒的粉笔灰腾空而起,在顶灯的光柱里疯狂飞舞。呛得前排几个学生捂着嘴直咳嗽。
顾星泽往后躲了半步,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两下。
视线穿过灰尘,落在那块小黑板上。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用白色粉笔写出来的、像蜘蛛网一样杂乱无章的公式和推导符号。
根本看不出个头绪。连字符都小得跟蚂蚁似的。
礼堂里。
原本安静的学生堆里,突然爆开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卧槽……”
前排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胖男生,倒吸了一口凉气。圆珠笔“啪嗒”掉在桌面上。
“那不是苏教授挂了三年的残卷吗?”
胖男生旁边,一个短发女生伸长了脖子,连连点头。
“哥德巴赫猜想的非齐次降维推导!我听上一届的学长说,国家数学研究所的人来看了三次,连第一步的验算都没推过去!”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在整个阶梯教室里蔓延开来。
每个人看顾星泽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怜悯。
这哪是刁难。
这分明是降维打击,是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副导演,钉在耻辱柱上反复摩擦。
讲台上。
苏长海从粉笔盒里重新捏起一根崭新的白粉笔。
“当、当、当。”
粉笔头重重地敲击在小黑板的空白处。声音清脆,透着股不留退路的决绝。
“你说你不懂微积分。”
老头子转过身,银边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
“行。我也不拿我这门课的期末考题来欺负你这个没毕业的门外汉。”
他指着黑板上那堆密密麻麻的符号。
“这块板子,在这里放了三年。上面的东西,是数学界的一块死疙瘩。”
苏长海的声音顺着扩音器,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能让我女儿死心塌地跟着你吗?”
他把那根半截的粉笔,随手往讲桌上一扔。
粉笔在木桌上轱辘辘滚了两圈,停在边缘。
“上去。拿笔。”
苏长海下巴微扬,指着那块小黑板。
“不用你全解出来。只要你能推演出第一步的逻辑闭环。只要一步。”
老头子咬着牙,一字一顿。
“写出来。我收回刚才骂你的所有话。苏家的大门,以后随你进出。”
死寂。
礼堂里鸦雀无声。
就连门外的严敏,都吓得忘了啃指甲。大张着嘴,像个木雕一样僵在原地。
这老头疯了吧?
拿哥德巴赫猜想去考一个连乐谱都不一定认得全的综艺导演?这跟让一只猴子去修核反应堆有什么区别!
顾星泽低头看着脚尖。
皮鞋面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粉笔灰。
他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着疼。
认怂吧。
大不了带着老婆孩子连夜买站票逃回湘西。这脸爱谁丢谁丢,反正原主本来就没什么脸皮可言。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弯腰把顾念念抱起来溜之大吉。
突然。
“叮——”
一道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电子音,毫无征兆地在脑海深处炸响。
顾星泽浑身一僵。
后脊梁骨像过电一样,猛地窜起一阵酥麻感。
【检测到宿主面临极端学术压迫。】
【自动防御机制正在判定……判定成功。】
【隐藏支线任务已触发:丈母娘看女婿,老丈人挑骨头。】
顾星泽眼皮狂跳。
这破系统,连任务名字都起得这么接地气?
【任务奖励已提前下发:神级技能——绝对智域。】
【注:该技能激活状态下,宿主大脑将进入超频运算模式。算力等同于量子计算机。】
还没等顾星泽反应过来。
一股极其清凉的气流,顺着颈椎骨直冲天灵盖。
像是在炎热的三伏天,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镇过的薄荷水。
原本因为紧张和尴尬而有些混沌的大脑,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视线再次扫过那块小黑板。
那些像蜘蛛爬一样的公式、符号、偏微分方程。
在这一刻,仿佛全部活了过来。
它们在顾星泽的视网膜上自动拆解、重组、排列。每一条逻辑线,每一个变量的推导,就像是用红笔在白纸上画出来一样,清晰得刺眼。
太简单了。
顾星泽甚至觉得,这题目简陋得像是在问他一加一等于几。
他松开了紧紧捂着裤裆裂口的手。
身板慢慢挺直。
原本那股子畏缩、认怂的市井气,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散漫到极致、却又透着致命压迫感的从容。
顾星泽偏过头,伸手捏住自己的后脖颈。
用力扭了一下。
“咔吧。”
颈椎骨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他在几百道震惊的目光注视下,慢吞吞地迈开腿,走向那张实木讲桌。
皮鞋底踩在木地板上,脚步声沉稳,不再有刚才的慌乱。
“苏教授。”
顾星泽停在讲桌前。
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随手捏起那根停在边缘的半截白粉笔。
指尖在粉笔表面摩挲了两下,带起一层白色的粉末。
他抬起眼皮,看着对面那个眉头紧锁、满脸惊疑的老头子。
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痞气的弧度。
“老丈人。”
顾星泽抛了抛手里的粉笔,稳稳接住。
“说话算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