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标死前在查郑菲菲案。”
轻飘飘的纸条上所承载的寥寥数语,似有千钧之重,压得沈默喘不过气来。
胡标这个名字,自沈默来到麓港,就不时跃入他脑海。
两人素昧平生,却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沈默现在所使用的办公室,是胡标留下的。
沈默得以联系解放西路派出所,恰因这份工作之前由胡标负责。
甚至,沈默有机会成为光华分局局长候选人,也与胡政委的突然离世有关。
沈默想起张钊曾暗戳戳告诉自己,胡标这位前政委与郭亮这名前局长关系不睦,胡标对解放西路派出所的工作多有指摘,而郭亮则抱着“护犊子”的态度,跟胡标顶着干。
没想到,今天这张匿名纸条,居然把胡标和郑菲菲案也关联起来了。
用刑警的敏锐思维分析后,沈默从纸条中提取出的问题,共有五个。
其一,胡标是不是真在查郑菲菲案?
这件事核实起来不难,胡标只要真查过,办案系统里,档案记录里,甚至局办那里,都能找出蛛丝马迹。
其二,胡标为什么要查郑菲菲案?
他会不会和自己一样,也察觉到了郑菲菲案的某些异样?比如为什么刑侦大队不顺着刑事案件的思路一直查下去,而是在中途改成失踪案件,又在调查未果的情况下匆匆挂起。
胡政委会不会比自己掌握的情况更多?他有没有调查到什么更有价值的线索?自己当初只是把这个案子同解放西路派出所的作风整顿联系起来,格局是不是小了?这案子背后,是不是藏着更大故事?
其三,这张纸条,是谁放进车里的?
基本可以确定,这张纸条是昨夜今晨才出现在车内的。
换句话说,是沈默去网师园赴约或者在医院等待检测结果期间出现在车内的。
昨夜今晨,除自己和梁倩外,没有第三人进入过车内,车门车窗始终锁闭的状态下,对方如何做到悄无声息地往车里放入纸条?
其四,对方放入这张纸条的目的是什么?
提醒沈默对郑菲菲案给予更大关注?
引导沈默调整调查方向?
还是,单纯出于恫吓?
其五,也是最为关键、最为致命的猜测——胡标的死,会不会与对郑菲菲案的调查行为有关?
不得不说,这个猜测足够大胆,以至刚一冒出,沈默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然而,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原本就是刑警的职业需要。
胡标48岁盛年,突发心脏病离世,这事本身就透着蹊跷。
或许存在一种可能,即胡标接触到某些秘密,导致他成为某些人眼中的仇雠,必欲除之而后快。
五个问题汇在一起,得出一个颠扑不破的结论。
郑菲菲这个案子,必须好好查下去!
这张纸条的出现,不是坏事,它给沈默提供了更多的思路,更大的空间。
沙发上,沈默不假保留,将这些想法详详细细说与梁倩。
这些日子经历的风雨,足够证明一件事情。
梁倩,是沈默最坚强的后盾,两人早已成为事实上的命运共同体。
既如此,沈默需要坦白告诉梁倩,不能只让她承担后果,不参与判断。
听完沈默的话,梁倩眼眶一红,眼泪顺着下巴滴下来。
她紧紧揽住沈默,将头深埋在沈默胸口,颤抖出声。
“默哥,如果胡政委真是因为郑菲菲而死于非命,你现在重新调查这个案子,会不会……”
沈默的衬衣前襟被梁倩的泪水打湿。
他轻抚着梁倩的脖颈,手指在后颈那块红色胎记上停留许久。
“倩儿,作为刑警,眼下这个情况,我没有更多选择。这件事无论真假,都需要调查。”
梁倩从沈默怀里挣起,目光直直撞进沈默眼底。
“默哥,我说句真心话,你眼下想做的事太多了!枪案想查,解放西想整顿,新型药品想摸排,新城南夜市想推动,省厅的督察还得应付,舆情风波还得处理……你一个人,怎么转得过来?”
沈默面色沉了沉,指腹蹭过梁倩眼下湿漉漉的痕迹,思忖半晌,才开口:“所以,我不能再单打独斗,我需要一个富有战斗力、能协同配合的团队,才能把局面打开。”
“可你现在还不是局长……”梁倩的声音有些急促。
沈默脸色僵了一瞬:“但现在有你,有乔教,也有……以宁,你们会帮我,不是吗?”
梁倩认真听完,又认真地摇了摇头:“我也好,乔哥以宁也罢,现阶段能给你的帮助有限。多数时候,我们心有余而力不足,尤其没办法帮你预防全部危险。就像……昨晚那样。”
沈默嘴角扯了扯,握住梁倩胳膊的手不自觉紧了紧,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倩儿,我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当了十几年刑警,面对过那么多次生死攸关的场面,危险这个东西,我不怕它,它就会绕着我走。”
梁倩视线忽地抬高了两寸,鼻头微微抽动、
“你不怕,我怕。我不想你受任何伤害……”
沈默胸口一阵针扎般的刺痛,手臂下意识收拢,将梁倩按进怀里,说不出话来。
梁倩在沈默颈窝中沉吟良久,再抬头时,眼底有了新的神采。
“默哥,我说这些,不是阻止你做正确的事情。我只是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沈默一愣,在梁倩的短发上抚了抚:“你说。”
梁倩咽了口唾沫,一脸正色道:“把你现在掌握的关于郑菲菲、关于胡标,甚至关于……周何言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陆局,告诉曹主任,最好……也告诉你爸爸。他们比你站位高,比你有斗争经验,让他们替你拿大主意。”
她顿了顿,口气变得愈发坚定:“默哥,你不能再一个人蒙眼狂奔了。你现在所处的位置,不是阳顺;你的个人定位,也不再是聚焦某个案件即可的刑警队长。麓港的水太深,深得能吞灭理想,也能湮没生命,盲目行动,只会造成更大损失……”
沈默喉结动了动,一股热浪从心口漫到眼底。
他捧住梁倩双颊,眼神真诚而笃定:“好,我答应你!跟他们说,绝不盲目行动!”
这话出口,沈默从梁倩的目光中,看到了显而易见的释然。
随即,沈默瞄准梁倩微张的朱唇,作势就要吻下去。
哪知道,梁倩猝不及防地伸出手掌,在两人唇齿之间设下一道“防线”。
沈默还没来得及惊诧,就见却梁倩破涕为笑,嘴巴嘟的老高:“一晚上出了那么多汗,不洗澡就想亲?”
沈默被突如其来的一幕逗笑,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
他坏笑着看向梁倩,忽然双臂抄过她膝弯和后背,将她稳稳从沙发上抱起。
“一起洗!”
说罢,迈着稳健的脚步,朝浴室走去。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划开一道淡而暖的痕迹。
这个澡,洗的比寻常时候要久,久到一门之外的世界,似乎与这两人脱离了联系。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江东也好,麓港也罢,所有的纷争、虞诈,都与他们无关。
浴室这方小小天地,构成他们的全部宇宙。
这个宇宙里,只有彼此,只有关爱,只有一切与美好有关的东西。
卧室里,洗完澡的沈默几乎头一沾枕便睡沉了,呼吸绵长而均匀,眉心那道平日里总凝固着的刻痕,此刻也舒展开来。
梁倩侧躺着,借着微光欣赏着沈默。
睡着的沈默褪去了平日里的沉稳持重,显出几分难得的少年气,可眼眶那片已不甚明显的淤青,又无声诉说着他承受的重压。
梁倩伸出手指,轻拂过沈默紧抿的唇线,心头漫起细密而尖锐的疼痛。
沈默心里装着法律,装着正义。
梁倩爱他,就不能只做他温柔乡里的点缀,得替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替他挡掉些不必要的消耗,让他腾出手来,专注做那些非做不可的、正确的事。
咬了咬下唇,梁倩小心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她从茶几上拿起手机,解锁,目光在通讯录里停顿片刻,最终落在了“秦以安”三个字上。
她深吸口气,编辑信息:“秦总,今晚有空吗?请你吃个饭。”
发送。
三分钟后,屏幕在昏暗中亮起。
“你是帮那个姓沈的约我吗?”
梁倩苦笑一声,指尖轻动:“只有你我。”
屏幕暗下又亮起。
这一次间隔稍长。
“好。那就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