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副局长,是不是叫沈默?”
“对,就叫沈默,好像是光华公安分局副局长。”
郑旻子谈兴来了。
她脱下外衣,换上薄纱睡裙,接道:“这位沈局长在马路上演了出大戏,把欺负摊贩的城管给打了。网民把他捧成了‘正义警察’,现在短视频平台上,但凡带‘沈默’俩字的就没个不火的,简直红得发紫。”
郑旻子说得起劲,没注意周何言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
上一秒,周何言还在为沈默而恼火;下一秒,沈默就华丽丽地跟郑旻子扯上了关系。
这种情况,如何不让他心烦意乱。
半个月前,徐昌盛就特别提醒他,务必注意沈默这名即将调入麓港的警察。
周何言当时还真没把父亲的话当回事。
从经验出发,他觉得沈默背景再硬,终究不过是个从穷地方调上来的小小正科级干部,就像只扔进美兰湖里的鱼虾蟹,随便给点浮藻就喂饱了,再不行就让大鱼给吃掉。总之,激不起任何涟漪。
可仅仅过了一周,周何言就惊觉,沈默哪是什么鱼虾蟹,分明是条‘清道夫’。他的出现,正在逐步打破湖中原有的“生态平衡”。
沈默引发那么大的舆情风波,周何言原准备和章伯钧联手,利用省厅纪检监察权对其实施打压,让他在麓港难以立足。
可行动未及开始,麓港市委就出手了。
让沈默接受省级官媒采访,这说明,至少从市委层面,没打算对沈默追根究底。不仅不打算追根究底,甚至可能借此契机,将沈默包装成受体制认可的先进典型。
一旦沈默成了先进典型,光华分局的头把交椅,舍他其谁?
而这,是周何言所不能接受的。
他必须想办法把水搅浑,让沈默出不了更大的风头。
“江东广电那么多主持人,换谁去不行,干嘛非得是你?”周何言心里波涛汹涌,说出来的话却风平浪静。
郑旻子搀住周何言的胳膊,神态自若地解释道:“市委那边的想法,是让沈局长上我的《小郑有约》。”
“什么?”周何言瞳孔倏地放大,声音也随之紧了三分,“这节目的访谈嘉宾向来都是明星、企业家、大领导一类的,他沈默一个科级干部,凭什么上?”
“你那么激动干嘛?”郑旻子撇撇嘴,将周何言拉到床边:“谁晓得呢,可能因为魏台以前做过麓港的宣传部长吧,那边提出要求,他不好拒绝。”
说到这里,郑旻子故作神秘地顿了顿,又道:“你知道宣传部那边对接这项工作的是谁吗?”
“谁?”
郑旻子俏皮一笑:“以宁。”
“秦以宁?你那个大学同学?”
“就是她!”郑旻子口气里带着活泼与欢快,“她是我那届唯一一个没进传媒系统,而是考公吃上‘公家饭’的。这些年下来,不也混得挺好,还当上了科长。”
郑旻子将周何言拽回被窝里,一把搂住,又在周何言胸口上画了个圈,续道:“她那个工作比我还忙,没日没夜地‘5+2’,之前让你给她介绍个男朋友,你也不上心……”
周何言哪有心思聊这种事,随口道:“秦以宁那个相貌家世,我可不好给她介绍,我身边是些什么品相的人,你又不是不清楚。再说了,这些年你跟秦以宁走动得不多,我跟她就更不熟了,她喜欢什么样的,我哪整得明白。”
“好啦好啦,人家又没怪你,就那么一说。”郑旻子抱住周何言的手向下移了移,看向周何言的眼神充满了柔情。
周何言心领神会,虽有些体力不足,咬了咬牙,还是把灯关上了。
也就在昨晚周何言喝得烂醉如泥的同一时间,麓港市沿江酒吧带的一间西餐厅里,两名女孩对坐江边,正欣赏着醴江这条江东省最长内流河两岸的光影斑斓。
两人实在太过靓丽,以至整间餐厅的人,视线不受控地往这边瞟。要不是其中一名女孩穿着警服,只怕会有男士忍不住上前要电话,加微信。
这名穿着警服的女孩,不是别人,正是梁倩。
“梁警官,好不容易约你出来坐坐,你穿个警服闹哪样?搞得我像是你的嫌疑人似的。”坐在梁倩对面的女孩,啜了口面前的卡布奇诺,用玩笑的语气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梁倩将欣赏的目光投向对面女孩,“今晚除了要蹭你这顿饭,我还得保护好你。谁让咱们秦以宁秦大科长,是市直机关里出了名的绝色美人呢?你看看周围这些男同志,哪一个不是色眯眯地盯着你,要不是有这身警服在,你早被他们吃了。”
梁倩对面的女孩,正是市委宣传部网络宣传处的秦以宁。
传媒大学播音系毕业的秦以宁,身材高挑,肩线平直,腰细腿长,即便穿着件简单的淡蓝色针织衫,也让人挪不开视线。长发披肩,精致的五官分布在鹅蛋脸上,笑起来时脸颊绯红,肤色衬得耳垂上的小粒珍珠格外莹润。
三年前,秦以宁和梁倩相识于市委党校青干班,自那以后,两个同样身处体制、同样单身、同样明艳动人的女孩,成了彼此最好的朋友。
今晚这个局,是秦以宁主动攒的。
目的,就是向梁倩了解明天要接触的沈默其人的履历、性格和禀赋。
而当梁倩在电话里得知秦以宁的用意后,这顿饭,她想不吃都不行。
“倩儿,你是档案科的。对沈默这个人了解多少?”秦以宁将一片切得方方正正的牛排塞进嘴里,悠然道。
想到沈默,梁倩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她把叉子搁在盘沿,端起手边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声音带着骄傲:“以宁,问我算是问对人了,全麓港没人比我更熟悉默哥。他上周才调到麓港,这一个星期没消停过。先是冲进解放西路派出所,把违规办案的民警给停了职;又跑到城南夜市,替被城管欺负的烧烤摊老板出头。结果你也看到了,全网都传疯了。这人心眼太直,见不得欺负人的事。你们宣传部一定要好好保护他,别让他‘好心背黑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面上那些碎成一片的灯火倒影上,语气悄悄变软:“他这人吧,嫉恶如仇,为人真诚善良,心思还细腻,懂得照顾人……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秦以宁正在切牛排,听完这话,手里的刀停住了。
她抬起头,眯着眼打量梁倩:“等等,我问的是沈默工作上的情况,你怎么说起他的私人品德了?还一口一个‘默哥’的叫。”
一道柔光在梁倩的眼睛里兀自流转,她温和地注视着秦以宁,没接话。
秦以宁放下刀,身体往前倾了倾:“不对劲,很不对劲!倩儿,你老实交代,你怎么会这么了解沈默?”
梁倩的脸慢慢红了,从耳根开始,一路蔓延到脸颊。
她视线向下调低几度,盯着面前那杯柠檬水,看着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在桌面上晕开一道细细的湿痕。
半晌,她看向秦以宁,朱唇微启:“以宁,还记得我前几天跟你说……我看上一个人了吗?”
秦以宁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睛慢慢睁大:“记得记得!我当时还纳闷,眼光那么高的倩儿,那么多人追都追不到,谁能入得了你的眼……”
说到一半,秦以宁反应过来,猛地捂住嘴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是他?”
梁倩点了点头,下巴几乎要碰到锁骨。
秦以宁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压着声音说:“不是,你等会儿……那个沈默,那个‘正义警察’,就是你看上的人?你之前跟我说的‘有个特别有意思的人’,就是沈默?”
梁倩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嗯”了声。
“你俩……谈上了?发展到哪一步了?”秦以宁又凑近了些。
梁倩的目光暗了一下,将杯子放回桌面:“没谈上。我表白了,他拒绝了。”
“拒绝了?”秦以宁的嗓门没压住,旁边几桌的人侧头看向她们。她赶紧调低音量,“他拒绝了?怎么可能?你这么优秀这么美,他凭什么拒绝?”
“他说……他刚结束一段感情,心情还没完全平复,不想在这个时候开始一段新关系。”梁倩的手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
秦以宁听完,怔了好几秒,才半是感慨半是怀疑地说了句:“平复心情,现在哪还有这种男人?不都是分手当天就能无缝衔接的吗?”她顿了顿,“再说了,他才三十几岁,已经是副局长了,家世还了不得……”
“他和其他人不一样!”梁倩倏地打断了秦以宁,语气里没有解释的意味,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秦以宁看着梁倩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不再追问。
她重新拿起刀,切下一块牛排,嚼了好一会儿。
半晌,秦以宁擦了擦嘴,眨了眨眼睛。
“你这么说,我倒是迫不及待要会会这位沈局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