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引着沈默走到电梯口,摁动领导专用梯的上行按钮。
电梯门开了,刘彻侧身让沈默先进,自己跟在后面,摁下“8”号键。
“沈局,政法委这边找您,为了什么事,方便说吗?”刘彻语气透着关切。他做了三年一把手秘书,说话的分寸拿捏得很好,既不越界,又体现了朋友间的关心。
沈默感受到了这份善意,稍加考虑,一五一十道:“刘主任,不瞒您,我被举报了,说是违规执法。”
刘彻并不惊讶,接口道:“是不是因为芙蓉区城南夜市的问题?”
沈默瞳孔微微放大:“这事刘主任也知道?”
刘彻莞尔,拿出手机晃了晃:“地球人都知道。”
沈默苦笑着点头,算是承认了。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到“7”时,刘彻低声说了句:“书记也知道这事了,若问起来,您掌握分寸。”
刘彻的话点到即止,沈默对刘彻的“预警”表示了感谢。
8楼到了。临出轿厢一刻,刘彻轻声道:“书记很少去食堂,多是在办公室解决。”
顿了顿,刘彻又说:“常委们各有各的就餐习惯,一般都不去食堂。”
沈默心念一动,无声颔首。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一扇棕色木门前,门边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书记办公室”。
刘彻在门上敲了两下。
“进来。”
刘彻推开门,侧身示意:“沈局请进。”
这间办公室,沈默是第二次来了。
正午阳光从东侧窗户透进来,照在办公桌上。
王利群坐在桌后,手里捏着支笔,正埋头看着文件。
听到脚步声,他把笔搁下,抬起头,目光在沈默身上停了一瞬,笑容随即绽放。
“小沈来了?”
沈默在办公桌前站定:“利群书记,打扰您工作了!”
王利群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走,食堂边吃边谈。”
三人出了办公室。
王利群在最前面,步子稳当,姿态放松。沈默跟在他身后半步,刘彻走在最后,与两人保持着微小距离。
食堂在一楼南翼配楼,此时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百来号人的交谈声,碗筷的碰撞声、椅腿在瓷砖上拖动的摩擦声混在一起,在低矮的厅堂里交织。
王利群进门时,最先注意到他的,是靠近窗口那桌的两人。他们放下筷子,迅速起身,齐齐发声。
“书记好!”
这一声不大,却奇迹般地把食堂里的其他声音压了下去。
各个位置的人们陆续停下手中动作,目光从四面聚拢过来。
有人立正注目,有人挺直脊背,有人的表情瞬间转为郑重,有人脸上带着些许讶异,
所有焦点先落在王利群身上,又顺时针移向他身后的沈默。
“同志们都坐吧,吃饭。”王利群的嗓门不高不低,脚步没停,径直穿过食堂中间的通道,朝靠窗一张已经摆好碗筷的桌子走去。
沈默一路跟在王利群身后,明显感到无数打量的目光在自己周身流转,他这个陌生面孔,紧贴着书记,又穿着打眼的制服,想不惹人注意都难。
沈默没有刻意去看那些目光的主人,他只是跟着王利群的步伐往前走。
桌前,等王利群坐下,沈默才跟刘彻一道,坐在书记对面。
食堂里的动静慢慢回升,但比刚才低了几度。
王利群看了眼沈默:“南郊公园枪击案,有进展吗?”
沈默把一直拿在手上的那份材料,调整好方向,双手递向王利群。
“报告利群书记,该案已由市局刑侦支队牵头侦办,我局负责协查。目前的重中之重,是尽快确认犯罪嫌疑人身份,锁定其行踪,不使其逃窜。”
顿了顿,沈默补充道:“后续有重要进展,我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王利群接过材料,简单看了看,又问:“需要区委区政府给予什么支持?”
沈默想了想:“暂时没有不能克服的困难,分局这边已经做好充分动员,警力分配没有问题,请书记放心!”
王利群点了点头,将材料放在桌上:“这起案件,市委和区委高度重视,广大群众高度关注,公安机关务必拔高站位,本着对组织负责、对人民安全负责的态度,尽快破案。”
他看了眼刘彻,接道:“有需要区委和我支持的地方,随时联系刘彻。”
“是!”沈默直了直腰,朗声道。
一嗓子,让整个餐厅的目光再次聚到这一桌。
未几,食堂工作人员端来五菜一汤,清炒时蔬、红烧鱼块、白灼虾、糖醋排骨、一碟凉拌木耳,外加一碗冬瓜排骨汤,荤素搭配,不多不少。
“边吃边谈。”
王利群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青菜放进碗里。
沈默等他动了第一口,才拿起筷子。
王利群又夹起一筷鱼肉,嚼了两下,看向沈默:“小沈到岗一周了,简单谈谈感受。”
沈默放下筷子,思忖片刻才开口:“书记,这一周我还是以学习和体验为主。不得不承认,光华区的情况比我预想的复杂一些,警务工作中要考虑的因素较多,我还在适应。不过总的来说,我是有信心尽快融入角色的。”
这话说得稳妥,没有诉苦,也没有把自己这一周经历的那些糟心事带进来。
王利群颔首:“一周时间能做到这个程度,有这样的体会,看得出来,你是用了心的。”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沈默碗边的碟子里,语气跟着调子兀自转了一下:“不过,既然光华区的事情已经够你操心的了,怎么还有功夫跑到芙蓉区去管‘闲事’?”
沈默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一时辨别不出王利群这句话里的臧否喜怒,心弦不觉紧绷。
“利群书记,我向您解释。”
利用放筷子的时间,沈默脑子快速转了两圈,语速比刚才慢了许多。
“那天,因为南郊公园枪击案,我到案发地周边走访,路过城南夜市,正好碰上那起事件。情况紧急,当时确实没多想。不当之处,我向您检讨。”
“没多想。”王利群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三字,眼神始终锁住沈默的面孔。
“小沈,我提这事,不为批评你。你可以把我当成领导,也可以把我当成长辈,我更希望你能用晚辈的心态,来理解我要说的话。”
沈默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握紧,又直了直腰。
“你是组织重点培养的干部,很快就要独当一面,”王利群的语气带着一丝温度,“你对自己的要求,应该比组织对你的要求更高,惟其如此,你才能把工作做好,把同志团结好,把群众服务好。城南村这事,不考虑原因的话,结果是明摆着的,你个人或许有了名声,但舆情对麓港各级政府是不友好的。我相信你的初衷只是想解决当时当下那个点状问题,但你在无意之间,给这件事的放大创造了土壤;同时,也给自己制造了潜在的麻烦。”
刘彻给王利群倒了杯水,王利群拿起喝了口,接着徐徐道来。
“设想一下,同样的情景,如果当时你身着警服出现在那里,城管执法人员可能有所顾忌,那起纠纷也就可能从头到尾不会发生。你也说了,你是为了查案子才去那个地方的。既然为了查案子,为什么不穿制服?或者,你即便要做这件好人好事,做的时候,选择不亮证件,就以一个热心市民的身份,晓之情动之理,去说服城管柔性执法,是不是也可能以较小代价解决纠纷?最起码,不会让这件事在网络上演变成‘正义警察’与‘无良城管’的冲突,给基层政府造成负面影响。”
沈默的脸颊涨得发烫。
王利群没有摆道理,而是摆出了更高维度的政治现实。他无话可驳,甚至感到一丝后怕。他之前引以为傲的“直觉”和“果断”,在书记的棋盘上,显得如此鲁莽和单薄。
他确实有更聪明的处理方式,但在目击纠纷那一刻,他仍然是个杨子荣式的孤胆英雄,上头了,冲动了。
沈默张了张嘴,但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
在王利群和沈默双双陷于沉默时,刘彻适时发声。
他将视线转向沈默,温言道:“沈局长,书记对你寄予厚望。书记站位高,看到的和承受的比你更全面。网络舆情有不理智的地方,局部问题被刻意放大后,就容易被解读为广泛现象,这对基层那些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做事的干部职工来说,是不公平的。”
刘彻的话犹如催化剂,让王利群的循循善诱更具份量。
沈默的呼吸沉了一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再不开口,就不是态度问题,是格局问题了。
他抬起头,目光钉在王利群沉毅的脸上:“利群书记,我接受您的批评。以后遇到类似的事,我会三思而后行!只是……”
沈默犹豫片刻,试探着问:“这件事已经产生了后果,我有可能采取什么补救措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