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公国,落日城北,黑德庄园。
庄园建在一片缓坡上,石墙围成方形,四角各有一座矮塔。
院墙外立着一排木桩,桩顶上钉着横木,是绞刑架。
这种刑架在法拉齐的庄园里很常见。
领主用来处决偷猎、抗租、私通的领民,尸体挂在架上风干,以儆效尤。
此刻,绞刑架上挂着一排尸体。
尸体赤裸着,有大有小,有男有女,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种灰白色的、肿胀的光。
皮肤上布满了紫黑色的斑块,那是腐烂的痕迹。
有的地方皮肉已经裂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和森白的骨头。
十几只乌鸦停在绞刑架的横木上,歪着头,用黑豆一样的眼睛打量着那些尸体。
有一只乌鸦从横木上跳下来,落在左边那具尸体的肩膀上,低头啄了一口。
皮肉被撕开,发出轻微的“嗤”声。
乌鸦叼出一小条暗红色的东西,仰头吞了下去。
庄园外的空地上,站满了人。
四里八乡的领民都来了。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小孩基本都光着脚。
此刻,他们看着那些尸体,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畏惧、解脱、难以置信。
一个老农夫拄着拐棍,颤巍巍地走到绞刑架下,抬头看着其中一具尸体。
他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忽然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我的约翰,你看到了吗?杀死你的畜生,被吊死了。”
就在去年,他儿子约翰成婚之日。
男爵的小儿子,也就是吊着的这个畜生,正好来到村子。
那畜生眼见新娘漂亮,要征收早已取消的“初夜权”。
约翰拿起棍子反抗,被一剑杀死。
然后那畜生带着几个侍从,当着全村人的面轮奸了新娘,之后新娘就疯了。
“死的好!”
一个瘸腿的中年男人挤上前来,抬头看着另一具尸体,牙齿咬得咯咯响。
“前年秋天,我交不上租子,差了三斗麦子。”
“他带人将我家的房子拆了,我老婆跪在地上求他宽限几天,他一脚踹在我老婆肚子上。”
“我老婆那时候怀着孩子,当天晚上就流了产,后来再也没怀上。”
瘸腿男人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眼泪。
“三斗麦子。”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就三斗麦子!”
越来越多的农夫走上前,叙述自己的愤恨。
“我的女儿饿着肚子来庄园干活,偷吃了一口马饲料,被这个女人打得腿都断了。”
“我全家就两头羊,他们说我的羊啃了领主的草,带人把羊牵走了。”
“我男人死在铁矿上,我连尸体都没见到。”
“我哥哥被诬陷偷猎,被绑在树上,用鞭子抽,抽了整整一个下午,第四天就没了。”
……
“天神有眼!”一个农夫高声喊道。
“天神有眼!”上千农夫纷纷跟着高声,还有人嚎啕大哭。
农夫周围是维持秩序的圣德军骑兵。
一个年轻的骑兵,大约二十出头,看着这个场面,眼眶也渐渐红了,鼻翼一抽一抽。
他偏过头去,用肩膀蹭了一下眼睛。
旁边的另一名骑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这些骑兵中,很多都是当初从各地逃来的流民。
他们来到西海领之前,大多有过和眼前这些农夫一样的经历。
缴不起的租子,还不清的债,挨不完的打,忍不完的屈辱。
所以他们看着绞刑架上的那些尸体,看着那些控诉的农夫,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在翻涌。
那是共情,更是痛快,是他们杀光了这些作恶之人。
罗格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不禁想到了自己在奥兰德时,砸死了那个害死他家人的男爵。
那时候,他满心复仇后的痛快。
可痛快之后,他又有一种深深的恐惧。
他杀了一个贵族,居然杀了一个贵族。
他跑了一整夜,跑得腿都软了,跑到一条河边上,蹲在河岸上吐了一地。
不是恶心,是怕。
他那时候怕得要死。
后来他跟着苏诺一路征战,杀了不知道多少人,其中很多都是贵族。
那种恐惧,他再也没有过了。
不过之前,他杀得都是战场上的贵族,而这次是对那些贵族和他们家庭的清算。
他居然远比之前更加兴奋,这些人都敢杀!
人群外围的另一边,站着胡伦男爵等几十个海雕领的男爵和骑士。
他们是从海雕领跟着苏诺出征的,攻破了一个又一个的庄园和堡垒。
每攻克一处,他们就冲进去搬东西,金银、布匹、马匹、武器,搬得痛快淋漓。
那时候,他们都笑得很开心。
可现在他们却笑不出来了。
他们站在人群外围,听着那些农夫控诉。
一个男爵的脸色有些发白,手指不停地拽着腰间的剑柄。
另一个男爵低着头,用靴子尖在地上画着圈,画了一遍又一遍。
另外一些男爵的目光,回避着绞刑架上那排尸体,也回避着周围农夫们的眼神。
一个年轻的骑士低声道:
“这……这是不是太过火了,杀就算了,”
“怎么还让这些泥腿子参观,他们再怎么说和我们……”
他的同伴立刻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让他闭嘴。
胡伦男爵转过头来,看了那年轻骑士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他年轻的时候也做过一些事。
加租、催债、打人。
那时候他觉得天经地义,领主对领民,就像牧人对羊群。
可现在听着这些控诉,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看着前方,说道:“我们跟着苏诺,他不会让我们吃亏。”
众男爵互相看了看,纷纷点头。
他们靠着苏诺帮助改良葡萄田种植、酿酒,推广三圃制和新农具,各个家底都变厚了。
更不用说随苏诺作战,每次斩获颇丰,抵得上他们靠领地收益的十倍。
“苏诺能成功就是善待领民,领民也愿意为他死战。”
胡伦继续道:
“所以,我们以后做事,要向他学习,别把领民逼得太狠了。”
男爵们想了想,纷纷表示:
“是是是,回去就免了领地内的公税费和磨坊税。”
“我回去,也绝不允许管事随意打人……”
“对对对,我请苏诺大人派人帮我治理领地……”
罗格在不远处,听着身后那些男爵和骑士们的窃窃私语。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随即对着那些领民大吼道:
“好了,别哭了,一个个排好队,进庄园领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