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傍晚,圣殿城北区的一座小修道院。
祈祷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这间祈祷室不大,四壁贴着深色的橡木板。
顶上一盏铜灯吊在正中央,光线在石板地面上,投出一圈边缘模糊的暖黄色光晕。
一位老人跪在祭台前方的木制跪凳上。
他双手合十,双目微闭,嘴唇翕动着默念祷词。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修士袍,袍角已经磨出了毛边。
不过领口内侧,却露出的一截内衬衣料,却是上好的细麻布。
那是只有长期习惯穿戴好面料的人,才会在看不见的地方,也舍不得降低的品质。
这位老人便是前任教皇,皮尔洛。
跪凳后方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穿深红枢机袍的皮耶罗。
小皮已经在祈祷室里站了快半个钟头,腿有些酸了,但不敢出声催促。
他太了解父亲老皮的习惯。
祈祷时,绝不能被任何事情打断。
哪怕大火烧到了修道院门口,也要等他那句“阿门”落定了再跑。
终于,老皮缓缓画了一个十字,双手从合十状态松开,然后从容而平稳地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已经有些焦躁的儿子,语气平缓地道:
“说吧。”
“父亲,教皇一点反应都没有。”小皮道。
老皮点了点头,不以为意。
小皮见状有些急了。
“父亲,为什么我们不和科尔西家联手,一起将那伪皇拉下马?”
“反正只要保证帝国的权力,皇帝不会在乎是谁坐在那个位子上。”
老皮沉默了几息,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帝国是不在乎?”
老皮说道:
“可法拉齐三国在乎,是他们把塞巴斯扶上那个位子。”
“你现在要把他拉下来,你觉得他们会装没看见?”
小皮的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接不上话来。
过了许久,他才说道:“那我们就不动了?”
老皮尔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
他的目光,望向祭台后面那幅斑驳的圣像画。
他慢慢开口道:“别急,没有粮食,塞巴斯根本撑不了多久。”
“可据我所知,他已经向各地教会求援,请求他们向教廷捐粮。”小皮道。
“呵呵。”
老皮微微笑了笑:
“你以为各地的大主教是什么人?”
“他们各个贪婪,塞巴斯没好处给他们,他们会无私奉献。”
小皮的眼珠转了转,然后缓缓亮了起来。
……
果然不出老皮耶罗的预料。
各地大主教区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糕。
奥兰德的主教伯爵们,回函写得恳切而急迫。
维京斯人已经打到了腹地,他们拥立了红胡子腓特烈为新国王,正在鏖战。
所有粮食优先供应前线军队,一粒也挪不出来。
魏斯顿的大主教们措辞客气,说此前为了支援诸国联军收复教廷,已经掏空了全部储备粮仓。
如今连本教区的修士,都快喝稀粥度日了。
教皇陛下,我们也苦啊,今年上缴给教廷的税款能不能减少一点?
楚西姆的大主教们更直接。
说今年春旱秋涝,粮食减产过半,教区里饿死的人比往年多了三成。
国内北方的哥特贵族,又趁机叛乱,反对女王,实在是爱莫能助。
维京斯的大主教们,正在暴揍奥兰德人,没空。
法拉齐的大主教们,已读不回。
唯一运粮来圣殿城的,是西蒙德家从魏斯顿领地调来的几船粮食。
三艘内河平底船,装得满满当当,卸下来堆在码头上的麻袋大约有四百来包,折合下来不到两万斤。
这点粮食放进圣殿城四万多市民的嘴里。
每人每天喝一碗稀粥,撑不到十天。
用苏诺的话来说,就是:“相当于用一杯水,去救一车着了火的柴草。”
教皇塞巴斯每天急得团团转。
他清早主持弥撒为市民祈福,上午去亲自施粥,
下午召集枢机们议事、希望榨出一点粮食。
结果自然是“0”。
不到半个月,他的体重迅速减轻。
原本圆润的胖脸就削下去了一圈,下颌线条露出来了,眼窝也深了。
素白的教袍挂在身上,开始显出空荡的褶皱。
“怎么办?怎么办!”
教皇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靴跟在石板地面上哒哒作响。
“城内的暴力事件越来越多。”
“昨天南区有人冲进面包店抢面包,前天东区两拨人在施粥点门口打起来了,”
“今天早上,又有人在菜圃里偷菜被砍伤了手,再这样下去,迟早要暴动。”
雨果和西蒙德都是一脸无奈。
让他们打仗行,但粮食可变不出来。
苏诺也皱着眉头。
不过他不是担心粮食,而是因为他招募匠人移民,也很不顺利。
现在的圣殿城,是整个西方诸国中心。
在市民们的心中,除了帝国,其他地方都是蛮荒之地。
法拉齐更是蛮荒中的蛮荒,荆棘遍地,全员强盗。
他们宁可在圣殿城饿死,也不去这种地方。
“陛下,要不我们去圣西门堡避避风头?”西蒙德建议道。
“不行!”
教皇和雨果同时大声拒绝。
教皇是知道一旦离开,自己在民间的威望就彻底毁了。
那些主教家族会立刻散布消息,说新教皇被城里的饥民吓跑了,是个连自己教座都守不住的懦夫。
到时候不用他们动手,市民自己就会把教廷掀翻。
雨果则是个虔诚的教徒,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那……”
西蒙德看了看苏诺,说道:
“要不我们找个理由,干掉科尔西家。”
教皇有些犹豫了,但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现在动手,师出无名。”
除非科尔西家主动造反,要不然自己就会得罪所有家族。
西蒙德叹了口气,他实在是没招了。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地渗进来,把四个人脸上的轮廓都模糊了。
仆役进来添了一回灯油,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陛下。”苏诺首次开口。
教皇抬起头来看他。
“实际上还有一个办法。”
教皇闻言一震,不顾礼仪,冲上来一把握住苏诺的手。
“苏诺,有什么办法?”
雨果和西蒙德也齐刷刷看向他。
“我们还是要从各个主教区想办法?”苏诺道。
教皇不解道:“可他们已经拒绝了,我也不能强迫他们。”
现在教廷和各个教区的关系,简单来说:
就是?教皇通过教廷这个中枢,对分布各地的教区进行管辖。
整个体系大致可以理解为:教廷---大主教区---主教区---堂区的金字塔结构。
但这种管辖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层层递进,各级拥有大量的自主权,犹如独立的封建诸侯。
同时还受到世俗王权的约束。
也就是说,只要大主教区按时缴纳赋税,就是教皇也不能强迫他们多交钱、多交粮。
“陛下,那是你没有给他们好处。”苏诺特别指出。
“好处?”教皇无奈道:“圣库空了,我没钱。”
“可陛下你有权啊!”苏诺道,“你要懂得分享。”
教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