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主堡大厅高窗直灌进来，厅内点燃起数十支巨烛，火光沿着石墙根齐整地排列。
高台之上，腓力国王端坐于宽大的王座之上。
所谓的王座，不过就是一张宽大的橡木扶手椅，椅背和扶手处嵌着镀金铜饰。
国王今日穿着一件深紫色丝袍。
领口镶着一圈白貂皮，肩上搭着一条织金绶带，绶带末端垂落在扶手上。
王后奥黛丽坐在国王右侧，略低半级的椅位上。
银冠压着梳得齐整的发髻，颈间挂着一条细链，吊坠是一枚打磨过的红宝石。
她的双手交叠搁在膝头，指尖没有多余动作，目光平视前方，端正而艳丽。
与那日瘫在地上的形象，判若两人。
“感谢天神！”
苏诺上次可能伤得她太深。
她大半个月都没找他。
想想也对，外人都知道他们交恶，若是她老是找苏诺，反而不正常。
胖查理王子坐在王后身旁。
小胖墩穿着与国王相似的缩小版华服，肚子顶得比他父亲还要大。
高台之下的厅堂里。
罗贝尔、布兰登主教等众臣，按照爵位和职责分列两侧，站成两道笔直的队列。
两侧廊柱之间的阴影中，唱诗班的男童们沿墙排列。
他们长相清秀，穿灰色粗布袍，等会要低声咏唱圣歌。
侍女和侍卫们的装束，也统一换上了华丽制服，看着格外齐整。
侍女们穿着深灰色长裙，领口和袖口镶着一道细白毛边，
头发梳成统一的样式，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姿态端正。
露娜由于还未正式订婚，站在了侍女们的前列。
她穿了一身蓝色丝质长裙，身材高挑、举止优雅，在一众侍女中鹤立鸡群。
自从她入宫后，苏诺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说白了她就是莱恩公国的人质，并不能随意出入。
现在想想，与她斗嘴还是挺有意思的。
双A小小的也很可爱。
侍卫们身着深蓝色丝绒罩袍，头戴熊皮帽，肩头搭着黑熊皮斗篷，
腰间佩礼仪剑，剑鞘镶着铜质纹饰，靴子擦得锃亮。
苏诺也是其中一员，就站在王座不远处。
这是国王给他的荣誉。
但他一点都不开心，宁可去守城门。
为什么？
因为这该死的礼服，就是个黑熊怪。
还有，谁特妈的，六月穿戴熊皮帽和斗篷，室内还点着蜡烛。
这仪式还没开始，汗水就顺着他的鬓角淌下来，沿着脖颈滑进衬衣，痒得像有蚂蚁在爬。
祈祷仪式快点开始，尽快结束。
终于，一长队衣衫褴褛的的患者，被带进了大厅。
患者中有农夫、渔民、马夫、洗衣妇、乞丐。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脖子上鼓着一串红肿溃烂的肉疙瘩。
国王就要在他们身上“显圣”。
很快，第一个患者走上前，在国王面前跪下。
这是位老人，脖子上的肉疙瘩，像一串被虫子咬过的旧葡萄，表皮泛着暗紫色。
有的已经破了皮，渗出淡黄色的液体。
腓力国王一脸郑重，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最肿的疙瘩。
他嘴里念道：“国王触摸你，天神治愈你。”
话音刚落，唱诗班的男童们，适时地唱起了一小段柔和的圣歌。
然后，国王从旁边侍从手里的银盘上，取出一枚新铸的金币，递到那老人掌心。
“谢谢陛下！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痊愈了。”
老人激动道，随后在侍从的指引下走了出去。
第一个患者，治疗完毕，大获成功。
下一个人跟上来，同样的流程，同样的触摸，同样的一枚金币。
再下一个，再给一枚。
……
别以为这场活动一场闹剧，而是对国王神圣性的背书。
现在的国王，是被天神“选中的人”，属于半人半神的特殊存在。
可既然他不是凡人，那就应该能显露神迹。
问题是，如何做到呢？
如何让普通人相信呢？
于是，历代国王和修士们绞尽脑汁，选中了脖子的肉疙瘩。
这个疾病，名叫：淋巴结核。
它会让患者的颈部和腋下，长出一串串肿大的淋巴结，严重时溃破流脓，模样骇人。
看着吓人、十分危险，但这种疾病自愈率非常高。
这就是关键所在。
也就是说，不管国王摸不摸，总有一批人得了这个病，过几个月就自愈了。
好了的人，肯定会兴高采烈地逢人就讲：
“国王治好了我！”
“国王是神圣的！”
没好的人呢？
他们绝对不会怪国王，只会认为自己不够虔诚。
毕竟，他们可是从国王手里拿到了一枚金币。
这金币也是专门为此次活动专门定制的，上面印有国王的头像。
主教还要为这些金币开光祈福，让其带有神圣性。
这钱对普通人来说，已经属于巨款了。
以至于在民间，将淋巴结核称为“一枚金币”或“富贵病”。
所以，国王绝不是乱发钱，而是一种巧妙的经济绑定。
保证只有人说国王的好话，感念他的“神迹”，没人会砸场子。
这就是国王显圣日，必须年年办，大办特办的原因。
让国王的神圣性，扎根于普通民众的心中。
实际上，现在的大陆上，也不是没有农民起义，
但农民们往往只要求减租减息，根本不敢奢望推翻王室或贵族统治。
“国王显圣日”的这种政治表演，起到了相当关键的作用。
国王是真的每年都能展示“神迹”。
这绝对是国王性价比最高的政治投资。
没有之一。
苏诺看着接连上前的患者，不断向国王行礼，心里一阵羡慕。
他在西海领，一直努力推广各项卫生措施。
割草防蚊虫，禁止随地大小便，接生时洗手、保持环境干净等等。
这些事的效果确实显着。
领地内，夏季得疟疾的人变少了，平日得痢疾、伤寒的人也大幅减少，新生儿和孕妇的死亡率更是大降。
领民们自然也感激苏诺的恩德。
但这些措施，远没有国王治疗肉疙瘩，来得更加直观。
或许，以后我可以搞一个“法拉第笼”。
让所有人都看到我西海龙王的神力。
咦，我这个想法是不是太乱臣贼子了。
我现在可是国王的忠臣。
仪式还在继续，今天一共有五百名患者需要国王“显圣”。
进行到大半时，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再难保持原有的姿态，显露出了疲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