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军营的混乱程度,远超苏诺的想象。
没有栅栏,没有壕沟,连一圈像样的木篱笆都欠奉。
低矮的草棚,密密麻麻挤满了营地。
草棚之间,零星点缀着贵族的帐篷,帆布厚实,撑得方正。
远远望去,倒像一片灰扑扑的蘑菇地里,稀稀拉拉长出几朵体面的花。
空气里弥漫着酸臭味,混合着汗臭、马粪和泔水的气息。
地上到处是泥泞和污水,人畜粪便混杂其间,一脚踩下去“噗叽”一声,溅起的泥点子能飞到膝盖。
苏诺放眼望去,营地里三五成群散落着各路骑士的队伍。
骑士们倒是收拾得光鲜体面。
锁子甲擦得锃亮,罩袍上的纹章红的、蓝的、黄的,鲜艳夺目。
可他们的手下,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那些所谓的“士兵”,除了少数十字弓手和步兵,大多是骑士们临时拉来的佃农。
各个枯瘦如柴,穿着破烂的束腰外衣,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截黑瘦的小腿。
武器更是五花八门。
有人扛着锈迹斑斑的长镰刀,有人拎着削尖了的木棍,只有少数几个手里攥着真正的长矛,矛尖也钝得卷了刃。
这些人三五成群地蹲在草棚边上,扯着家常。
他们的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准备上战场,不如说是在等着一会儿下地干活。
“跟着这样的军队出征,自己真能立功?”苏诺心里嘀咕。
与此同时,他的队伍走进营地时,四周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般,聚了过来。
整齐的队列、统一的皮盔和鞋服、齐刷刷的步点,长矛一色的白蜡木杆,像一排移动的篱笆墙。
沿途的那些士兵,都直愣愣地盯着这支队伍。
一个蹲在草棚旁拉屎的士兵,都忘了用力。
他仰头向站在身旁的同伴问道:
“喂,你瞅瞅,那是什么人?穿得这么齐整?”
同伴咀嚼着麦饼,回道:“不知道啊,穿得这么好,是伯爵的亲卫队吗?”
有人回道:“城防营的吧?我以前陪着老爷进城时,见过他们的穿着。”
另一个人拿着锄头的,凑过来道:“城防营的士兵,走路这么整齐吗?”
旁边一个扛着镰刀的瘦子说道:“啧啧,你看他们走路,脚抬得一样高,真稀奇!”
几个骑兵侍从也转过身来,皱着眉头打量了一番。
“这城防营的人,走路怎么像拴在一根绳上?”
旁边的同伴摇了摇头:“谁知道呢,倒是比咱们那些农夫兵好看多了。”
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困惑的表情。
在这片灰扑扑、乱糟糟的营地里,苏诺这五十人走过去,像鸡群中间突然混进了一排鹤。
面对四周投来的目光,苏诺的士兵们越发昂首挺胸。
这十五天没白练,至少装到13了。
营地中央,有一个较大的营帐。
帐顶还飘着小小的三角旗,上面绣着一个“白头海雕”。
帐前摆着一张长桌,一名秃顶的中年修士坐在桌后,面前摊着羊皮卷、墨水瓶和几支羽毛笔。
苏诺让队伍原地停步,自己小跑着上前招呼:
“菲利普修士,城防营的苏诺前来报到。”
菲利普修士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苏诺脸上,随即越过他肩头,望向那支在泥地里站得笔直的队伍。
他端详了一会儿,眼中闪着惊讶。
苏诺微微欠身,再次重复道:“城防营苏诺.诺贝尔,奉命前来报到。”
诺贝尔是他的姓氏,意为“高尚的人”或“高尚者”。
修士收回目光,上下打量了苏诺一眼:“高尚者苏诺,你认识我?”
“那是当然。”
苏诺恭敬道:
“您可是伯爵领的首席顾问,也是整个领地内最有学问的智者。”
“哈哈哈,第一次有人称我为智者。”
菲利普忍不住笑了几声,又仔细看了看苏诺,点了点头:
“胡伦果然没说错,你很懂事,之后就跟着我,护卫辎重的安全。”
苏诺干脆利落地行了个礼:“遵命。”
菲利普点点头,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准备给城防营进行登记。
“修士您的字真漂亮!”苏诺继续拍马。
菲利普修士玩味道:“你也认识字?”
“认识一些。”苏诺回道。
菲利普修士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
“认识多少?”
苏诺想了想,保守道:“五百个字左右。”
菲利普修士再次认真打量了一下苏诺。
他将羽毛笔和用于登记的羊皮纸,递给苏诺:
“来,你写一下自己的名字给我看看。”
苏诺接过笔,蘸了蘸墨水,看了眼羊皮纸上现有的登记信息,写下:
“城防营、苏诺、实到52人。”
他吹了吹墨汁,将羊皮纸递给修士。
修士看着上面的字,顿时眼前一亮。
“很不错,没有错字!字也很漂亮!”
他顿了顿,有些疑惑道:
“胡伦说你是雇佣骑士之子,你是怎么会识字的?”
“我自学的《基础字母与拼读入门》。”苏诺道。
菲利普修士再次露出惊讶之色。
他沉默良久,说道:“苏诺,你很不错!”
两人又闲聊片刻。
菲利普修士唤来一名侍从,让他领着苏诺的队伍,去辎重队所在的区域扎营。
苏诺转身带队离开时,还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
那道目光里满是好奇和欣赏。
辎重队在营地的东南角,靠近海雕城的城墙。
这里比营地中央更加拥挤喧闹。
牛哞声、铁锤敲打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像是误入了露天的集市。
辎重队的规模,远比苏诺想象中大。
光牛车就停了五十多辆,排得歪歪扭扭。
车上堆着成袋的黑面包、成捆的干草、腌制好的咸鱼和肉干。
还有些车上,装着备用的矛杆、箭矢、铜锅和帐篷布。
拉车的黄牛拴在车轮边,慢腾腾地反刍,地上铺满了牛粪和踩烂的草料。
民夫们三三两两蹲在车旁,一个个灰头土脸,看着与那群“农夫兵”没两样。
除了民夫,辎重队里还混着不少形形色色的人。
十几个穿着鲜艳裙子的女人,在篷车边上。
她们见苏诺等人过来,立刻向他们抛媚眼,还有女人直接脱衣展示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