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天还没亮,沈府就忙起来了。
前院后院挂满了红绸,灯笼从大门口一路摆到正厅。
柳清香天不亮就起了,张罗着给大哥换喜服,又让人去厨房看席面备得怎么样。
沈蘅换了一件新做的藕荷色褙子,春芽给她梳了发髻,别了一支白玉簪。
秋穗跑进跑出好几趟,最后被春芽拉住按在屋里不许出去。
大哥的喜服是礼部送来的,深青底子上绣着暗纹,腰上系着一条玉带。
沈蘅到前院的时候,大哥已经穿好了,站在正厅里由婆子整理衣摆。
他比平时看着精神,但话不多,柳清香问他紧不紧、闷不闷,他都摇头。
沈守正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别紧张,礼数上有人领着。”
大哥点了点头。
迎亲的队伍辰时出发。
大哥上了马,前后跟着礼部的人、吹鼓手和一队抬聘礼的。
沈蘅站在门口看着队伍出了巷子,锣鼓声一直响到巷口拐弯才慢慢小了。
柳清香让她回后院等着,说新娘子要到下午才进门。
沈蘅回了院子,春芽端了茶出来,秋穗从屋里跑出来问新娘子长什么样,沈蘅说:“我也没见过。”
秋穗哦了一声,蹲回台阶上啃柿子。
下午未时刚过,巷子口又响起了锣鼓声。
沈蘅往前院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迎亲的队伍回来了,花轿停在门口,大哥从马上下来,走到轿前踢了轿门,喜娘把新娘子搀出来。
新娘子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盖头,由喜娘扶着进了正厅。
柳清香和沈守正坐在上首,新人行了礼,又拜了天地。
沈蘅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大哥揭盖头的时候手稳得很,新娘子抬起头,沈蘅远远看了一眼——眉眼端正,目光清亮,跟那天大哥说的一样,看着稳重,没有架子。
礼成之后前院摆了席。
沈蘅被安排在女眷那一桌,旁边坐着陆清霜。
陆清霜今天穿了一件浅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见沈蘅坐下凑过来说了一句:“新娘子我见过,在宫里的时候跟着太后,话不多,但待人客气。”
沈蘅说:“你认识?”
陆清霜说:“不算认识,见过两回。”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席上开始上菜。
沈蘅吃了几口,抬头的时候看到男眷那边坐了一桌,周行之坐在靠外的位置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没有穿公服。
他正端着茶碗跟旁边的人说话,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往这边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又转回去继续说话。
沈蘅收回目光,低头吃菜。
席散了之后,沈蘅从前院出来,在垂花门下面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挂着红灯笼,灯笼的光映在廊柱上,红彤彤的。
春芽跟在她后面,说:“四小姐,今天大公子成亲,家里热闹。”
沈蘅说:“嗯。”
春芽说:“新娘子看着挺好的。”
沈蘅说:“大哥喜欢就行。”
春芽没有再问。
沈蘅站了一会儿,正要往自己院子走,身后有人叫了一声“沈小姐”。
她回头,周行之站在垂花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纸包,没有往里走。
沈蘅走过去,周行之把纸包递过来:“聚文斋新到的,你上次说的那本旧地图册,我让人找着了。”
沈蘅接过来,纸包不大,里面是一本册子。
她说:“今天怎么还带书来?”
周行之说:“顺路。”
沈蘅看了他一眼,周行之没有再多说,站了一会儿,说:“我前面还要去一趟皇城司,先走了。”
沈蘅说:“好。”
周行之转身走了,走到前院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拐过去了。
春芽凑过来问:“四小姐,周大人怎么今天就送书来了?”
沈蘅说:“他说顺路。”
春芽没有再问。
当天傍晚,陆清霜来了沈蘅院子坐了一会儿。
她喝了一口茶,说:“我娘今天在席上跟周崇武的夫人坐一桌,两个人说了半天话。”
沈蘅看了她一眼。
陆清霜说:“我娘回来说林氏问她,沈家四小姐平时看什么书、喜欢吃什么,我娘说林氏问得细,像是替周行之打听的。”
沈蘅没有接话。
陆清霜剥了一颗栗子,说:“我娘说林氏这个人待人厚道,不是那种拿架子的人,她要是真看中你,那是好事。”
沈蘅说:“我才十二。”
陆清霜说:“我知道你才十二,我跟你说这个,是让你心里有数,不是让你现在就定。”
沈蘅没有接话。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陆清霜站起来走了。
当天晚上,沈蘅坐在灯下把那本旧地图册翻了几页。
周行之今天来喝喜酒,顺路带了本书,林氏在席上跟陆清霜的娘打听她的喜好。
她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从暗格里把那枚玉坠拿出来看了一眼。
她看了一会儿,把玉坠放回去,吹了灯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桂花树还是光枝,但前院挂的红灯笼还没收,光从院墙外面漫过来,照在窗纸上。
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转身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