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沈蘅把那封信从暗格里取了出来,拆开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两行字,确认无误后重新折好,交给春芽:“送到皇城司,给周大人。”
春芽接过信转身出去了,她站在院子里等着,没有坐回去翻书,也没有回屋,就在桂花树底下站着等回音。
当天下午,沈渡来了一趟。
他没有进院子,只站在院门口递了一个信封。
沈蘅接过来拆开,里面是周行之的笔迹:“修鞋铺查过了,铺子是租的,租约刚满三个月,租铺子的人姓陈,叫陈顺,签租约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名字,铺子只有他一个人在经营。”
沈蘅把信看完,折好放进袖子里。
陈顺——跟王顺说的“姓陈的人”对上了,但他用的名字是陈顺,不是陈什么别的。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有多想,又低头看了一眼信上的字,然后折好收进暗格里。
当天傍晚,阿鸢来了一趟,不是送信,是传了一句话:“小姐说,那个修鞋铺她让人盯了两天,那个姓陈的每天按时开门,按时关门,没有跟任何人接触。”
沈蘅点了点头:“知道了。”
阿鸢没有多留,转身走了。
沈蘅站在院子里,暮色正在从院墙外漫进来,晚风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叶子轻轻晃了几下。
她想着修鞋铺的租约刚满三个月,那批货是在两个月前丢的,时间点对得上;铺子是租的,租期不长,像随时可以走。
她没有多站,转身回了屋,把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当天夜里她坐在灯下没有再看那封信,也没有去翻暗格里的旧物。
她只是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吹了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才走到床边躺下。
她躺在黑暗里,把“陈顺”这个名字放进了心里那张底图上,和“戴斗笠”“左肩微沉”“王顺送的那批货”“周掌柜死的那一夜”放在同一格,等着它和别的线在某个时刻接上。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把窗纸吹得微微鼓动了一下又平复下去。
她翻了一个身,在黑暗中把周行之信中透露的信息重新放了一遍,确认自己记住的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之后才慢慢睡着。
月光落在窗台上,白白的,窄窄的,像一根还没接上下一段的细线,等着被风推过来,等着被她重新拾起。
她不知道陈顺还会在那间修鞋铺里待多久,也不知道那扇后门还会不会再开,但她知道他还在那里,只要她想去,随时可以再看到他。
夜色很深,窗外的桂花树在月光里站着,风穿过枝叶,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她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没有再想,任由沉沉的困意把她带进无梦的暗处。
她沉入睡眠的时候,廊下的灯笼早已熄了,整座院子都浸在均匀的夜色中。
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微微颤了颤,像在替她把那个位置又确认了一遍,然后也安静了下来。
院墙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更鼓,隔了几重墙,听起来像从很远的河对岸传过来的回声。
她没有听见,她的呼吸已经沉到了最平缓的节奏里。
那根线还搭在她手边,没有松开,也没有被人拉走,只是安静地搭着,像一根正好能被她顺手握住的东西,等她自己先醒了,再把它接上。
她翻了个身,连袖口都没动一下。
整个院子都停住了,那根线还在她手边,等着她醒来再动。
月色、院墙、桂花树的轮廓,都在她睡着之后,像是约好了似的,停住了。
接下来,要等她自己先醒过来,才会有一条新的路,从那根线开始,慢慢延伸到巷口那间修鞋铺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