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沈蘅又去了一次文林阁。
这一次她没有带旧书,直接从书架上抽了一本薄册子,翻了几页,然后走到柜台前,问了一句:“掌柜的,这本书怎么卖?”
赵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说了一句:“那一本不卖。”
沈蘅低头看了一眼书脊,是一本泛黄的旧诗集,她又翻了一页:“为什么不卖?”
赵六说:“那是我自己留着看的,不是铺子里的货。”
沈蘅没有追问,把书放回原处,又在书架之间走了一圈。
她没有急着离开,慢慢翻了几本旧书,像是在挑东西。
柜台后面赵六重新低下头翻他的书,像是没再留意她。
沈蘅在一排书脊前面停下来,目光落在一本没有书名的薄册子上,抽出来翻开,里面没有印刷字,是手写的,字迹工整细密,像是账册一类的东西。
她没有细看,合上放回原位,记住了那本书的位置,然后转身走出了铺子。
赵六始终没有抬头看她。
出了文林阁之后,沈蘅没有直接回府,在巷口站了片刻。
她没有动那本手写的册子,只是记住了它的位置。
她想着如果那本册子真的是账册或者记录,那它跟货栈地窖里那本也许有关联。
赵六把它放在书架上而没有锁起来,说明它在他眼里分量不太重,或者他根本忘了它在哪儿。
回到府里之后,她坐在窗边把那本册子的位置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把赵六这条线暂时放下,开始想另一件事——李四和宋平已经有一阵子没有新的动静了。
她不知道是他们察觉到有人在盯着,还是只是暂时蛰伏。
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都需要一个新的突破口。
当天下午,阿鸢又来了。
她进门之后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小姐说,李四今天又出门了,去了城南槐荫茶舍,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宋平没有出现。”
沈蘅把这条信息收进心里,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陆小姐在查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找过周大人帮忙?”
阿鸢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然后摇了摇头:“小姐没有提过。”
沈蘅没有再多问,阿鸢走后,她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
陆清霜一直在自己查这件事,但她毕竟不是皇城司的人,有些东西她够不着。
而周行之手里有皇城司的资源,如果这件事能从他那边过一道,查起来会比现在快得多。
她想了想,没有立刻决定要不要跟陆清霜提这件事。
她觉得陆清霜先开口说需要帮忙,她再提周行之会更合适,不然显得像是她在替陆清霜做主而且自己与周行之也不熟。
她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没有主动写信去问。
当天傍晚,陆清霜却自己提了这件事。阿鸢又来了,这一次她手里没有信,只站在门边说了一句话:“小姐让我转告沈小姐一句话——她说,如果需要的话,她可以去找周行之帮忙。”
沈蘅没有意外,也没有多问,只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阿鸢走后,她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
陆清霜自己开了这个口,那她就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
她转身回了屋,在桌边坐下来把那几件事在心里重新归置了一下——赵六的铺子、李四去过的茶舍、南边村子的门、城西旧产的账册,还有陆清霜这边准备去请周行之帮忙的事。
线头越来越多,但它们正在向同一个方向收拢。
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那些线头在脑子里又理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吹了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才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初春微凉的气息。
窗台上的桂花叶在风里翻了个身又落稳了,她看了一会儿关上了窗,转身回去歇了。
她躺下来把今天得到的几条新信息在脑子里放好,然后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那几根线头缠在一起又松开,松开又缠上,像一捆正在慢慢收紧的绳结。
她想了想明天要做的事,然后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窗外的桂花树的影子落在窗纸上,枝丫的形状在月光里微微颤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绕了一圈又回到了窗边。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转了小半圈,光从地面的一侧晃到另一侧,又缓缓地稳住了。
整个院子都在夜风里微微振动着,像一根有人拨了一下的旧弦正在慢慢平复。
而她的呼吸已经沉了,什么也没有听见。
那些还没有合拢的线,正在暗处慢慢朝同一个方向靠拢,像几条在不同地方入水的波纹,正在无声地向彼此靠近。
她没有看到它们,但她知道它们快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