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珍把那张没有签名的领款单压在现金日记账上，叫值班保卫员拿封条封死铁皮柜门。
“老邱，去把表上领过钱的五户人都叫到财务科来，今晚就把这一千五百块的去向核清楚。”
邱振海两只手撑在柜门边，后背贴着铁皮，怎么也不肯让开位置。
“这时候叫人来顶什么用，老杜家的小孙子还在县医院等着开刀，周嫂子家里连买煤球的钱都是从这上头支的。”
“你现在把名单捅出去，检查组明早一进门就得按私分公款追缴，那两家拿什么去医院交手术费？”
孙玉珍把封条沾了浆糊，绕过他的胳膊贴在锁孔上。
“不叫他们来当面认账，明早这一千五百块就是你和财务科私吞的黑钱，到时候不但钱要追回，连人也得送去公社办学习班。”
刘建国从旁边的木架上搬下残次品处理单，借着桌上的台灯逐页翻看，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他把过去半年的门市部交款回执摊开，指着上面的红章给孙玉珍看。
“厂里的老规矩确实允许把胀罐和漏气的次品折价卖给周边养猪场，可门市部收了现金，当天就得交进财务科入大账。”
“老邱他们把这笔钱截在工会手里单独立了本子，前前后后一共三千二百块，既没上总账，支出也没让领款人每次都签字。”
孙玉珍拿起那本烤焦了边角的内部补助表，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签名处。
“按制度处理次品不犯法，救济病休工人也有工会章程可依，可你们把公家的钱藏在暗处，连领款人都不敢落笔，这就叫小金库。”
“建国，去通知那五户工人，就说厂里核对历年救济款，请他们把家里的收据和医院单子都带上。”
不到半个钟头，财务科外面的走廊里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五个穿着旧工装的工人先后走进屋里。
年轻些的包装工小李头一个把兜里的三十块钱掏出来，连同毛票一起塞到验货桌上。
“孙厂长，我娘上个月抓中药借了厂里三十块，我这就退回来，你们千万别把我的名字报给检查组。”
排在后面的周嫂子却捂紧了帆布包，从里头抽出一叠县医院的催款单拍在桌角。
“我男人瘫在炕上两年，全靠这点补助买止痛片，要退钱我一分没有，你们要逼死人就把我家的粮食本收走。”
角落里的老钳工杜师傅一直没做声，等屋里安静下来，才从棉衣内袋里摸出一个信封，双手递到孙玉珍跟前。
“那张一千五百块的单子是我领的，老邱怕我背上大数额借款受处分，特意没让我按手印。”
“小孙子先天心脏不好，省城大夫来会诊说得赶紧做手术，我交了八百块住院押金，剩下的七百块还封在信封里没敢动。”
杜师傅把信封口撕开，露出里头一沓崭新的十元纸币和一张盖着县医院收费章的押金条。
邱振海见老杜把底交了出来，急得去推他的胳膊。
“老杜你糊涂啊，这钱一旦认下，检查组让你三天之内补齐八百块，你去哪儿借去？”
院子大门口忽然传来吉普车刹车的动静，车灯晃过财务科的玻璃窗，保卫科长跑进来通报说县审查组提前进厂了。
罗庆年提着公文包走在前头，魏守成带着两个干事紧随其后，一进门就盯着贴了封条的铁皮柜。
“我们接到反映，有人趁夜销毁财务凭证，现在立刻打开现金柜，当场清点所有库存现金和账外资金。”
邱振海脸色发白，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办公桌前，伸手去够那本烤黄的补助表。
“魏主任，这笔残次品款子是我做主截留的，孙厂长刚接手厂子不久，根本不知道工会还有这本旧账，要处分就处分我一个人。”
罗庆年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翻开记录本准备往里记。
“承包负责人对全厂财务负总责，一句不知道就想摘干净，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孙玉珍按住邱振海的手背，将那本内部补助表、门市部次品交款单和杜师傅刚交出来的七百块钱一并推到罗庆年面前。
“不用他顶，我是省第一食品厂的承包人，厂里出现账外资金，监管失职的责任在我。”
她让刘建国揭开柜门封条，取出一千七百块留存现金，和桌上的七百块并排摆好，又把杜师傅的八百块住院押金条压在空白领款单上。
“这三千二百块是门市部处理残次罐头的货款，没有一分钱进私人腰包，现存两千四百块现金全额补入总账，已支出的八百块医疗押金和其余四户的药费，全部转为厂内职工借款。”
孙玉珍拿起桌上的红印泥，在承包负责人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上鲜红的手印。
“从下月起，厂里按规定从超额利润留成里提取专项困难基金，这些借款由工会核实后分期冲销，要是省里和县里不批这笔基金，所有的窟窿从我的承包风险金里扣。”
杜师傅看着押金条上孙玉珍的签名，弯下腰在领款人空白处补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手印，周嫂子和小李也跟着上前把各自的单据签了字。
罗庆年把钞票和医院收费单核对了两遍，原本写在记录本上的侵占集体资产几个字再也落不下笔，只能划掉重写。
他抬头看向魏守成，手里的钢笔尖在纸面上点了点。
“账款数额和医院单据能合上，现有的两千四百块也在柜里，定不了私分和贪污，只能记一笔坐支现金和财务手续违规。”
魏守成走到桌边，把那份补签完整的补助表装进牛皮纸袋。
“就算没人揣进自己兜里，违反财经纪律也是铁板钉钉的事，在审查组拿出最终结论之前，食品厂所有的超产奖和计件补贴一律停发。”
他带着罗庆年去隔壁房间封存历年总账，财务科里只剩下厂里的干部和几个受助工人。
车间主任老何带着几个工人代表站在门口，听见里面动静小了，才迈步走进屋里。
“孙厂长，刚才在窗根底下我们都听见了，不能让你一个人拿风险金替大伙背黑锅。”
老何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大伙刚凑出来的联名条子，放到孙玉珍手边。
“我们几个车间商量过了，以后每个月的超额利润留成，先划出半成来做困难互助金，谁家遭了灾、住了院，由职工代表大会投票审核，账目贴在食堂门口。”
孙玉珍接过那张签满了名字的车间联名条，当场在下面添了一条补充规定。
“可以，从今天起取消厂长和工会主席单独批条支钱的权限，超过二十块钱的救急款，必须有车间代表、财务和厂办三方会签才能出库。”
邱振海站在火炉旁，看着那张差点被自己烧掉的名单变成了正规借款凭据，低头用鞋底把地上的炭灰蹭平了。
“孙厂长，是我老糊涂，差点拿把火把你和厂子都推进坑里。”
“知道险就好，明天你带人把仓库里积压的残次罐头全盘一遍，老靠卖次品凑救济款不是长久之计，得把漏气和胀罐的毛病从根上掐断。”
当天夜里，孙玉珍回到总厂后院的值班室，反手插上门栓，拉严了窗户上的蓝布帘子。
她借着意识打开超时空超市，略过货架上那些包装鲜艳的西药和现成罐头，径直走到最里侧闪着微光的金色战略货架前。
货架上一共陈列着三样适合眼下工厂使用的物资，分别是一套不带现代商标的机械式罐头真空检测表、一盒耐高温橡胶密封圈母样，还有一册印着繁体字的罐头排气与杀菌温度对照表。
孙玉珍将这三样东西取出来，用砂纸把密封圈盒子上的塑料封膜磨掉，又拿茶水把那册温度对照表的纸页浸湿烘干，夹进一摞刚从省城旧书摊淘来的机械资料里。
第二天一早，她把装在旧木盒里的真空表和资料交给厂里的技术组长老梁。
“这是托省外贸局的熟人从上海老厂借来的封口检测表和密封胶圈样品，你们带着机修班照着这个尺寸，把二号装罐线的胶圈和排气箱温度重新调一遍。”
老梁捧着那只沉甸甸的黄铜真空表，叫上两个年轻技术员直接钻进了二号车间。
他们把杀菌锅的进气阀门拆开重校，发现过去靠老师傅眼力看蒸汽大小，锅内实际温度比标准差了将近五度，封口机的橡胶圈受热变形后也没人及时更换。
机修班用厂里现有的橡胶模子，照着母样的厚度压出第一批新垫圈，换在封口机上试装了五十听蘑菇罐头。
老梁用真空表的探针扎进罐头顶盖，表盘指针稳稳停在合格区，再把整筐罐头放进热水槽里浸泡，水面没有冒出一个气泡。
何师傅蹲在水槽边看了半晌，伸手捞起一听罐头擦干水珠。
“往常一百听里总要挑出七八听漏气的留着喂猪，照今天这个封法，以后门市部怕是没多少次品可卖了。”
孙玉珍在试产记录单上签了字，叫老梁先在二号线上试行三天，等这批货发往车站后再看长途颠簸后的耗损率。
傍晚时分，魏守成和罗庆年押着装满账册的木箱走出办公楼，准备乘车返回县里汇总材料。
厂门口忽然跑进来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姑娘，小芳背着装满外贸单据的挎包，跑得满头是汗，直接拦在吉普车前。
她从包里抽出一份加盖着省革委会办公厅红章的公文函，当着全厂工人的面递到孙玉珍手里。
“娘，省外贸局的同志帮我查到了，省里上个月就往下发了关于开展工业与农业生产责任制试点调查的通知，允许各地上报承包和计件经验。”
孙玉珍展开那份公文抄件，目光落在末页的收文流转记录上。
上面的收文日期写着九月二十六日，距离今天整整过去了二十七天，而在县级接收单位那一栏里，赫然盖着县农办的蓝色签收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