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顶镂空麦秆花帽搁在红绒布上，挨着刚才被折断的粗草帽。
金黄的麦辫编得密实，帽檐收口平整。两顶帽子摆在一处，谁好谁坏，桌边的人都看得出来。
外贸局随行的三名干部围了过来。郭副主任手里的茶壶晃了晃，热水溅上桌沿，他把茶壶放下，朝门口喊道：
“保卫科呢？把这两个来路不明的人带出去！”
两名保卫干事从走廊跑进来，伸手去拦孙玉珍。她把竹篮递给小芳，站在原地开口：
“我是红星公社刘家湾大队副业组主任孙玉珍，上个月送去省外贸局的头批双股金丝软帽，就是我编的。”
“听说有人拿李家沟的次品冒充刘家湾的货，我带了样品来，请省里的同志验一验。”
梁专员抬手拦下保卫干事，把公文包放回椅背，重新戴上老花镜，双手捧起花帽。
他沿着帽顶摸到帽檐，又翻过来检查收口，没摸到凸起的草结，也没发现露在外面的线头。
“郭副主任，你刚才说刘家湾技术不过关，已经停产整顿。”
梁专员托着花帽转向郭副主任。
“那这顶帽子是哪儿来的？”
郭副主任后背的衬衣湿了一片。他把手绢攥在掌心，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门口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赵干事挤进会议室，从文件包里抽出一叠油印材料，递到梁专员面前。
“梁专员，别被她骗了。我负责清查刘家湾，她们的问题大着呢！”
他指着材料上的字，抬高了嗓门：
“她们在村里搞资本主义单干，编出来的帽子里还塞河沟烂泥，县里已经查封了！这顶帽子准是从外县买来的，她拿来冒充自家货，想骗省里的扶持款！”
食品科长伸出的手收了回来。桌边几名干部翻看材料，低声交换了几句。
孙玉珍没接那叠材料，只对小芳说：“把麦秆拿出来。”
小芳掀开篮底的白布，取出一把扁麦秸。孙玉珍压住两根麦秆，拇指和食指捻过麦节，把粗硬的一段藏进夹层。小芳接过麦秆，顺着她的手势穿引收边。
母女俩站在桌旁编起来。麦秆在指间交错，逐渐锁紧，不用竹针，也没用麻线。梁专员摘下眼镜，凑近看她们手上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一段带着梅花镂空纹的帽檐编好了。孙玉珍递给梁专员，对方拿着它，和桌上的花帽比了比，纹路相同。
她又取出茶壶，把帽子放在壶口上方，让热汽熏过帽檐。帽沿受热舒展开来，原先压紧的弧度恢复了。
梁专员把帽子放回桌上，转向郭副主任：“这就是你说的技术不过关？”
郭副主任没作声。
孙玉珍从篮子里取出一袋白玉干菇，拆开封口，拿出三朵放进梁专员的热水杯。干菇吸水后渐渐舒展开，伞盖也恢复了形状。
食品科长端起杯子闻了闻，又用筷子夹起一朵尝了一小口。
“口感不错，没吃出土腥味。批量收货还得按规矩抽样检验。”
梁专员点头，把桌上的李家沟采购名单抽出来，撕成两半。
“郭副主任，名单上的货和你报的情况对不上。刘家湾的样品就在眼前，清查材料也不能当成检验结果。”
他把碎纸放进废纸篓，从公文包里取出省外贸局的购销合同，铺在桌上。
“广交会这批五千顶金丝花帽和一千斤特级白玉干菇，先按刘家湾的样品走采购流程。花帽每顶一块八，干菇每斤四块五，抽样合格后签正式订单，定金按合同支付。”
五千顶花帽合九千块，一千斤干菇合四千五百块，货款共一万三千五百块。
小芳攥着篮子把，手心出了汗。郭副主任往前走了半步，朝梁专员说：
“梁专员，半个月内要交五千顶，恐怕来不及。刘家湾的副业账户被冻结，麦秸调拨和出县运输证也停了。”
他瞥向孙玉珍：“没有县交管站的批条，货出不了县。到时候交不出货，影响的是省外贸局的信誉。”
赵干事接过话头：“清查还没结束，谁给她们批运输证，谁就是包庇投机倒把。”
孙玉珍拿起钢笔，在合同的交货日期上把十五天划掉，写成十天，又在乙方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头批三千顶花帽和五百斤干菇，十天内交。少一顶，我按合同赔。”
她放下笔，看向梁专员。
“县里不给运输证，这批货就请省外贸局安排直属车队来村里验货装车。三天后，麻烦您先把正式的运输安排和收货手续带来。”
梁专员收起合同：“我回去协调车队，也会把这件事报给局里。三天后给你答复，县里要是无故拦车，我会向上级反映。”
郭副主任退了一步，撞上茶几。茶缸翻倒，茶水流到桌脚。
孙玉珍趁着几名干部还在，接着说：“还有定金。大队账户被冻结，钱打进去也取不出来。我想请省外贸局协调，把定金按程序换成省农资公司的尿素指标。”
梁专员停下收包的手：“你们要多少？”
“春耕快开始了，全公社几千亩水田缺肥。先申请三十吨，能批多少，按正式指标办。”
桌边安静下来。郭副主任原先拿全县草帽订单向省里争取过五十吨化肥指标，此刻却拦不住孙玉珍提出申请。
梁专员把合同收进公文包：“我会把申请带回去，和农资公司协调。指标批下来，再定调拨和运输。”
赵干事见场面已经压不住，趁众人说话时退出会议室。他沿楼梯跑下一楼，钻进街角的绿漆公用电话亭，投进五分钱，拨通城郊乡农机站的电话。
“喂，找李家沟的李癞子，让他来接电话。”
过了两分钟，听筒里传来骂声。赵干事把嘴贴近话筒：
“癞子，刘家湾把李家沟的草帽单子抢了。你今晚带几个人去后沟，把晒谷场的麦秸垛点了，再往菌棚水井里倒两包除草剂。出了事，郭主任会替你说话。别让她们交出这批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