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没有先夹第二块肉。
她把第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咬开一点,又低头扒了两口米饭,吃得仔细,连沾在筷子上的酱汁都舍不得落下。
孙玉珍瞧着她,手里的筷子慢了下来。
上辈子最后那几年,几个孩子都没有长开。
小芳饿得肩膀单薄,棉袄套在身上空荡荡的,到了冬天总缩着脖子,手背上的冻疮破了又结痂。
三胖也没有现在这么能吵能闹。
那孩子病在炕上时,想喝一口稠些的米汤,她翻遍米缸,只刮出半碗掺着糠皮的碎米。
如今小芳的碗里装着白米饭,肉汤已经浸下去一层。
三胖吃完一块肉,又夹走两个丸子,还在跟大宝商量谁吃最后一块豆腐。
孙玉珍低头扒了一口饭。
米饭到了嘴里,她嚼了半天,才勉强咽下去。
“娘,你咋不吃肉?”
刘建国夹起一块瘦肉,放进她碗里。
“忙了一下午,你别光顾着看孩子。”
“吃着呢。”
孙玉珍用筷子拨了拨那块肉,又把它送进嘴里。
肉炖得软,瘦肉也不柴。
她吃着吃着,鼻子却发酸,只能端起茶碗挡了一下。
“奶,你是不是叫热气熏着眼了?”
小芳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块洗净的旧手绢。
“你擦擦吧,我这块干净,今天还没用过。”
“谁家吃饭还盯着大人的眼睛看。”
孙玉珍没有接手绢,只往小芳碗里夹了一块豆腐。
“快吃,饭凉了就发硬。”
小芳应了一声,把手绢收回兜里,又将那块豆腐分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夹给了二妞。
桌上的菜不断往下少,米饭也添了第二回。
大宝起先还顾着规矩,吃到后来,筷子也快了。
二妞把蘑菇甜汁拌进米饭里,吃得碗底发亮。
三胖撑得肚子鼓起,嘴上还说能再吃一个丸子,王桂花不许,他便把丸子夹进碗里,打算留到半夜守岁时吃。
“现在知道留了?”
刘福生笑得脸都红了。
“刚才谁说自己能吃一整盆?”
“那是刚才。”
三胖把碗往怀里拉了拉。
“这一个我慢慢吃,能吃到明年。”
桌边的人都笑出了声。
孙玉珍等孩子们吃得差不多了,才起身进里屋。
她回来时,手里拿着四个巴掌大的红纸包,纸是写春联时裁下来的边角,折得方方正正。
“都把手擦干净。”
四个孩子一听这话,连三胖也没再抢碗里的丸子。
大宝年纪大些,已经猜到了是什么,耳朵尖都红了,却还坐着没敢伸手。
孙玉珍将红纸包挨个发下去。
每个纸包里装着两枚一角硬币,拿在手里不重,晃一晃还能听见硬币碰纸的声音。
“这是压岁钱。”
孙玉珍按住三胖想拆纸包的手。
“给了你们,就是你们自己的,想留着也成,开春买铅笔本子也成,可谁都不许拿去买炮仗,更不许背着家里换糖吃。”
三胖赶紧把红纸包塞进棉袄最里层。
“我不买糖,我留着娶媳妇。”
王桂花抬手便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你连鼻涕都擦不净,还知道娶媳妇了?”
众人又笑起来,三胖捂着脑袋也跟着笑,压岁钱却护得更紧。
小芳一直捧着自己的红纸包,没有往兜里装。
她用拇指摸着折起的纸边,摸了几遍,忽然把钱送回孙玉珍面前。
“奶,我不要。”
“给你就拿着。”
“我没给家里挣工分,还天天吃家里的粮。”
小芳的话越说越轻。
“二毛钱能买不少东西,你留着给爷买药吧,我不要也能压岁。”
桌边的笑声慢慢停了。
孙玉珍拿过红纸包,重新塞进小芳的棉袄口袋,又把口袋扣好。
“你在家喂鸡、扫院子,还帮着看三胖,谁说你没干活?”
“可那不算工分。”
“在咱家,不能只认队里的工分。”
孙玉珍替她抻平衣领。
“你叫我一声奶,就是家里的孩子,大宝他们有的,你也有,谁都不能少。”
小芳低着头,用手隔着棉袄摸住那个红纸包。
她忍了好一会儿,还是抬起胳膊擦了下眼睛。
“奶,我以后挣了钱,都给你。”
“先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再说给谁。”
孙玉珍把她拉回桌边。
“米饭还剩半碗,别糟蹋,吃完了再哭。”
小芳含着眼泪笑了一下,端起碗继续吃。
她这一声奶,叫得比往常都要清楚。
年夜饭快吃完时,刘福生从柜顶取下一只小酒瓶。
酒是队里分红那天老账房送的,只有小半瓶,刘福生一直没舍得开。
今天他把酒倒进粗瓷酒盅,先抿了一口,又把剩下的添满。
“爹,你少喝点。”
刘建国伸手要拦。
“这一盅不碍事。”
刘福生护住酒盅,扶着桌沿站了起来。
他这阵子吃得好,气色比秋里强了不少,面颊也有了血色。
那只端酒的手没有抖。
“老婆子。”
他喊了一声,后面的话却没马上说出来。
刘福生低头瞧着酒盅,喉咙动了几下,又抬头望向孙玉珍。
“这些年,家里靠你撑着,我这条腿拖累了你,身子也拖累了你。”
“除夕夜说这些干什么。”
孙玉珍伸手去拿他的酒盅。
“坐下喝,别一会儿又站不稳。”
刘福生往旁边让了让,没有把酒盅交给她。
“你让我说完。”
他脸上的笑还在,眼圈却红了。
“老婆子,这辈子亏了你,我也没啥大本事,往后就多活几年陪你,家里有啥活,我能干一点是一点。”
孙玉珍握着茶碗,指腹在碗沿上来回擦了两下。
眼前的刘福生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身板也算不上硬朗,可他能站着,能笑,还能端起酒敬她。
上辈子那张病床挤在漏风的墙边。
刘福生临咽气前,嘴唇干得裂开,想说话却只剩出气的声音。
她趴在床边听了半宿,到最后也没听清他究竟要交代什么。
那只手凉下去以后,她握了许久,怎么搓也没能再暖回来。
“娘,茶要凉了。”
刘建国提醒了一句。
孙玉珍这才端起茶碗,站起来碰了碰刘福生的酒盅。
瓷碗碰瓷盅,发出一声轻响。
“那你说话算数。”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又停了一下。
“药该喝就喝,腿疼也别硬撑,少说那些晦气话,多陪我几年。”
“算数。”
刘福生仰头喝了酒,呛得咳嗽两声,仍旧舍不得坐下。
“我还得看着几个孩子长大,看咱家把新屋盖起来,也得看草帽组以后能不能办成厂子。”
“半盅酒就敢说办厂,你先把自家柴垛劈完吧。”
孙玉珍把他按回凳子上。
她重新坐下时,胸口还有些发空。
可那块压了她两辈子的东西,已经不再压得她喘不过气。
饭后,几个孩子抢着收碗。
王桂花怕他们摔碎瓷碗,只让大宝端空盆,二妞和小芳擦桌子,三胖则被打发去给灶膛添柴。
一家人围着火盆守岁,刘建国拿出象棋,同刘福生下了两盘。
孙玉珍手里缝着袜子,听他们为一步棋争了半天,忽然提起一件事。
“我听公社那边有人说,南边有些地方开始把地里的活分得更细,谁种哪一块,收多少粮,责任都落到人头上。”
刘建国捏着棋子想了想。
“咱们队不也分片干活吗?”
“不大一样。”
孙玉珍把针从袜底穿过去。
“听说还有人提包产到户,只是眼下不敢摆到明面上说。”
王桂花正在给孩子补棉袄,听完便摇了摇头。
“地都是队里的,真分到各家,牲口和农具咋办,这事离咱们远着呢。”
“我也就是听了一耳朵。”
孙玉珍没有继续往下说。
“以后地里的事怎么变,谁也说不准,多听着些,总没坏处。”
刘福生把象棋落下,嘴里还在催刘建国。
“别光听你娘说话,该你走了,你这匹马再不回来,我可就吃了。”
大人们很快把话题岔开。
小芳坐在墙角剥花生,却悄悄抬起头,把包产到户几个字记在了心里。
夜越来越深,三胖先靠着王桂花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只没舍得吃的红薯丸子。
二妞也开始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差点栽进花生筐里。
孙玉珍让两个孩子先上炕,大宝却怎么也不肯睡。
“奶,我得守到鸡叫,谁先睡,来年谁就长不高。”
“这话是谁教你的?”
“三胖说的。”
“他自己都睡得流口水了,你还信他。”
孙玉珍将棉袄披在大宝肩上,没有赶他。
外头终于传来第一声鸡叫时,火盆里的炭已经烧成暗红色。
远处不知谁家点了一挂小鞭,响了没几声便停了,村里的狗跟着叫起来,屋里睡着的两个孩子也被惊醒。
三胖揉着眼睛坐起来,第一件事便是摸棉袄里的压岁钱。
“还在,没叫年兽叼走。”
“年兽不稀罕你那二毛钱。”
王桂花给他穿好鞋。
“新年到了,给爷爷奶奶磕头去。”
四个孩子并排站到炕前,磕头磕得不齐,话也说得乱。
有人祝身体好,有人祝天天吃肉,三胖想了半天,只说了一句粮囤永远装满。
孙玉珍把他们一个个扶起来。
院门被推开,新贴的春联在将亮未亮的天色里露出红边。
雪地还留着昨晚踩出的脚印,灶房烟囱又冒起了白烟。
不知是谁先唱起了社会主义好,四个孩子跟着唱,唱错了词也不肯停。
刘福生站在门边打着拍子,刘建国和王桂花也接了进去。
孙玉珍没有马上开口。
她望着屋里的粮囤,望着桌上还没收尽的年夜饭,又望向身边这些活生生的人。
小芳跑过来拉住她的手。
“奶,你也唱啊。”
孙玉珍握紧那只暖热的小手,终于跟着众人唱了起来。
歌声越过贴着红春联的院门,传进刚刚发亮的刘家湾。
一九七四年的第一缕晨光,照在了日子向新四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