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房钥匙落在冻土上,弹出去半步远。
孙玉珍没有马上去捡。
她两手托着批文,又从头看了一遍,最上头写着刘家湾生产队草帽收购计划。下头盖了县日杂公司的红印,边角还压着公社的章。
“真定下了?”
王桂花挤到她身边,想接那张纸,又怕手上的草屑蹭脏了,只能歪着头看。
“娘,上头写的多少?”
“先进去说。”
杨明德捡起钥匙,塞回孙玉珍手里,又替老马扶住倒在地上的自行车。
“场院里冻得站不住脚,批文别叫风卷了。”
队部的门一开,昨夜守过仓房的人全跟了进去。
外头还有不少没散的社员。有人听见是县里来的批文,连回家吃饭也顾不上,挤在门口朝里探头。
老马把帆布包往八仙桌上一放,从孙玉珍手里接过批文。
公文纸拍在桌面上,屋里那些低声议论跟着停了。
“都听清楚了。”
老马喘匀了气,用手指按住批文最上头。
“十顶样品,县日杂公司的劳保科验了一回,装卸队又拿去试用了。帽顶耐磨,帽沿经得住拉,十顶没有一顶脱线。”
门外有人忍不住问道:“装卸队真戴咱们编的帽子了?”
“戴了半天,还挂了货试帽沿。”
老马朝门口招了招手。
“别挤坏门槛,想听就进来。今天这事不藏着,全队都该知道。”
人群往里挪了一截,后头的人进不来,便踩着墙根的石头往窗里瞧。
老马重新拿起批文。
“先前说的两百顶,是等样品过了以后再定。如今白纸黑字批下来了,两百顶一顶不少,全交给刘家湾草帽组承制。”
屋里静了片刻。
翠英先捂住了嘴,随即又抓住王桂花的胳膊。
王桂花被她抓得晃了一下,嘴里还在念叨。
“真是两百顶,不是让几个队分着做?”
“没让别队分。”
老马将批文转过来,让杨明德和老刘过目。
“日杂公司在下头写明了,刘家湾的样品是谁做的,后头的货就由谁做。别的队想接,得另送样品,不能从你们这两百顶里截。”
先前守仓房的几个妇女一下围到桌前。
赵翠莲站得靠后,踮了两回脚都没看见批文。她索性绕到窗边,从外头挤进来半个身子。
“老马,一顶多少钱?”
这一句话问出来,屋里屋外的人都不再出声。
前头只说厂里愿意收,还没人知道正式定价。
老马没有急着答。
他从帆布包里又抽出一张收购单,手指沿着上头的字划到最下面,才把纸递给老刘。
“一等品每顶一块二。”
门口有人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多少?”
“一块二。”
老马抬高了声音。
“验货合格,当场入库。次品退回来返工,坏料、脱线、尺寸不合,一分钱不收。”
这回没人追问了。
两百顶都做成,货款就是二百四十块钱。
刘家湾地里刨一年的粮,交过公粮,再扣掉种子、牲口草料和农具修补,剩下能分到各户手里的现钱没有多少。
如今一批草帽,就能给队里挣回二百四十块。
门外一个妇女把衣角绕在手指上,绕了几圈才松开。
她前几天参加过第一关,编到中途嫌规矩多,扔下麦秸便走了。后来再想回来,孙玉珍没让她越过前头的人。
“早知道一顶能卖一块二,我那天说啥也不能走。”
旁边的人低声回她。
“当时谁知道呢?陈家天天说人家拿咱们练手,你不也信了。”
“你没信?你连院门都没进。”
两个人说着说着,都不再开口。
排在后头等进组的那九个人却往桌边靠了靠,生怕漏听一句。
其中那个上了年纪的婶子抱紧棉袄,冲孙玉珍问道:“名单上的顺序还算不算?”
“算。”
孙玉珍将收购单还给老马。
“先把现有的人带出来,只要手艺过关,就按名单往后收。谁催也不能越过前头的人。”
那婶子松开棉袄领口,转身便往外走。
别人喊她,她也没回头。
“我回家练帽沿,午饭叫儿媳妇送到炕上。都别去我家扯闲话,我没空听。”
门外响起一阵笑声。
那笑声还没散,老马便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先别光顾着高兴。”
他抽出第三张纸,铺在收购单旁边。
“两百顶分两批交。第一批一百顶,冬月二十八以前进县日杂公司的库。赶不上日子,开春调拨就得耽误。”
杨明德心里算了算日子。
“满打满算,也剩不了多少天。”
“所以我一早赶过来。”
老马把交货单往前推。
“日杂公司要看的不只是帽子,还得看刘家湾能不能按期出货。第一批误了,剩下的一百顶,人家就可能换队。”
屋里的喜气收住了一截。
刚才还在后悔没进组的人,这会儿也不再只盯着一块二的价钱。
二十八个人里,十三个新人刚过手艺关。真让她们各自从头编到尾,返工一多,日子未必赶得上。
王桂花把十顶样品往桌上一放。
“从今天算起,一人每天做一顶,够不够?”
“不够。”
孙玉珍弯腰捡起掉在凳子下的一张纸。
“熟手还得带新人,也得留出验货和返工的工夫。谁都按整顶做,慢的人卡在前头,后头的人只能等。”
她将纸铺开,上头已经用铅笔画了四道竖线。
这是昨晚守仓房时,她趁着空当写下的安排。
“挑料和编辫分开,手快但收口不稳的,专门编麦秸辫。帽顶收得稳的,只管合帽身。桂花带人加固帽沿,成品最后送到我和翠英这里验。”
赵翠莲挤到桌边,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第二道竖线下。
“我只收帽顶?”
“头几天只收帽顶。”
孙玉珍指着她后头的两个名字。
“你带她们两个,三个人用同样的帽模。收好的帽身放进筐里,桂花那边直接接,不用等你编完整顶。”
“那工分怎么记?”
门边有人问了一句。
“总不能编辫子的只算半顶,收边的把整顶工分全拿走吧?”
“每道工序分开记。”
孙玉珍拿起铅笔,在四道工序下面分别添上记号。
“挑料和编辫看长度,合帽身按个数,加固帽沿按成品算。哪一道返工,哪一道不记,不能让后头的人替前头担错。”
王桂花将排班纸拖到自己面前。
加固一栏只有她和另外三个熟手,每个人下面又带着两个新人。
“娘,这么分,编得快的人会不会只挑容易的活?”
“料先由挑料的人分好,谁领哪一把,当面写在条子上。”
孙玉珍把铅笔递给她。
“帽身和帽沿也一样,做完一筐便交下一道。谁那里出了错,顺着条子找,不用满院子问。”
老马原本靠在桌边,听到这里,伸手拿起了那张排班纸。
他从第一道看到最后一道,又翻过纸背,发现后头连每天该留多少返工工夫都写了。
“你早知道会批两百顶?”
“不知道。”
孙玉珍摇头。
“我只知道样品一过,后头的货不能还按一人一顶慢慢做。人多了不分开,谁都抢着赶自己的,最后只会把料搅乱。”
“这办法成。”
老马把纸放回桌上。
“日杂公司催得紧,我来的时候还担心你们接不住。照这个分法,一百顶能赶出来。”
“先别把话说满。”
孙玉珍将排班纸折好。
“新人没真正做过整批货,旧麻绳也只够十顶样品用。队里的新绳坏了,剩下的料得重新领。”
“我带来了。”
老马拉开帆布包,先从里面取出两张领料票。
“日杂公司已经跟供销社说好,细麻绳、棉线和缝针按两百顶的数拨。你们拿这张票去领,不用拿队里的钱先垫。”
老刘接过票,翻来覆去验了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