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来福整个人栽在烂红薯堆里,两只手死死抓着烂泥,半天没爬起来。
杨明德捏着那块刻着印记的旧木牌,走到陈来福跟前,鞋底直接踩在半块烂红薯上。
“仓库门已经封了,来福,你家推回去的那三大袋粮食,现在叫人抬回场上来。”
陈来福撑着泥地坐直身子,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脏水,脖子上的青筋梗着。
“那是我自家分得的口粮,凭啥往外抬?”
“我家老少七八口人,昨天推回家就下了锅,半袋子早进了肚子,拿啥给你抬?”
孙玉珍手里的铁锨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下锅了也没事,吃了多少算多少,剩下的袋子总还在。”
“你家几口人吃了多少粮,咱们当着全队的面,一碗一碗给你盘清楚。”
陈来福咬着后槽牙瞪过去,吐了一口嘴里的烂泥渣子。
“我家人口多,大大小小九口人,分三大袋还嫌少,哪有余粮给你盘?”
围在前头的社员听到九口人,顿时炸开一阵议论。
孙玉珍转过头,看着缩在板车后头的陈家二媳妇。
“老二家的,你大伯哥在外头当学徒,一年到头不着家,口粮指标啥时候转回大队了?”
陈家二媳妇扯着围裙角,眼神往陈来福脸上飘,支支吾吾不敢应声。
陈来福粗着嗓子大吼起来。
“他前几天刚回来住过,回来住就得吃大队嚼谷,咋就不能算人头?”
孙玉珍抬起眼皮,迎着他的视线顶上去。
“刘家三个外孙在我家吃住大半年,天天上工挣工分,你分粮的时候硬说是外来户,半颗红薯不给算。”
“你家大小子一年回村住五天,就能白领几十斤壮劳力的口粮?”
四周的社员听得真切,王桂花头一个尖着嗓子喊起来。
“就是啊,凭啥队里的粮光紧着你们老陈家填肚子!”
陈家二媳妇被众人盯得发慌,又怕将来摊上公社惩罚,忍不住扯开嗓子叫屈。
“他大伯,这事可赖不着我们二房,分粮那天是你非让我把小栓子也算上,可小栓子明明一直在他姥姥家养着!”
陈来福气得满脸酱紫,抄起脚边的烂红薯就砸过去。
“吃里扒外的东西,轮得到你在这儿嚼舌根!”
烂红薯砸在板车把手上摔得稀碎,陈家二媳妇吓得尖叫一声躲到汉子身后。
杨明德伸手拍开人口名册,指头在泛黄的纸页上用力划过。
“陈来福九口,刘建业家五口。”
“陈家平白添了两个人头,刘家扣下三口,这册子是你亲手填的吧?”
陈来福把脑袋一偏,嘴硬到底。
“那是底下记工员报错了数,我按单子填的,少拿名册扣帽子。”
马翠花一直缩在人群最里头,眼看风向全冲着陈家来,又听陈来福把责任往外推,吓得腿肚子直抖。
她深怕大队最后把偷瞒粮食的罪全扣在记工的女人头上,急忙伸手往旧棉袄里头的暗袋里掏。
半张被汗水浸得发黄的烂纸角被她扯了出来,她快步冲到杨明德跟前。
“队长,我可没瞎报,这是当时他在偏屋让我手抄的实发数!”
陈来福眼珠子瞪得凸出来,扬起巴掌就要往马翠花脸上扇。
“臭娘们,你发什么疯!”
孙玉珍手中的铁锨猛地往前一插,精铁锨头贴着陈来福的鞋尖扎进泥土半尺深。
陈来福的脚掌被劲风逼得收了回去,掌风落了空。
马翠花吓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索性扯着嗓子大哭大闹。
“我凭啥不能拿出来,分粮的时候好事全落你大房,我跟着忙前忙后连块肥皂都没分到,出了事凭啥让我背黑锅!”
杨明德一把扯过那张皱巴巴的纸,跟大队的底册对在一块。
两张纸在太阳底下展开,几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露了出来。
“陈家实领二百六十斤,名册应得一百九十五斤,多出来整整六十五斤。”
杨明德的指关节在纸面上重重磕了两下,脸色黑得像暴雨前的云。
“孙玉珍家少领三十斤,周大奎家少领十九斤,刘老栓家少领十二斤。”
“这几家少出来的斤两凑到一块,刚好够填你陈来福家的无底洞!”
晒谷场上死一般沉闷了片刻,紧接着像滚水进了油锅。
周大奎挽起袖子往前冲,两个眼睛憋得通红。
“陈来福,你拿全队的口粮喂肥你一家子,今天不把粮吐出来,老子砸了你家灶台!”
“退粮,把粮食吐出来!”
人群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几十条胳膊在半空挥舞。
陈来福被逼得步步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封死的库房门板上。
“纸上的数是估摸着写的,做不得准,是库房的大秤坏了,老赵老糊涂看错了星!”
管理员老赵气得两只手直哆嗦,指着陈来福的脑门破口大骂。
“陈来福你丧良心,我前半晌过秤一点没差,后半晌是你非把我赶去偏屋,你自己站在秤杆后头拨的秤砣!”
老赵转头看着杨明德,声音带着哭腔。
“队长,他把秤砣往里推了一拃长,每称一袋就偷走十斤,这事跟我没干系啊!”
杨明德转过身,挡在情绪激动的社员前头。
“陈来福,你还有啥话讲?”
陈来福喘着粗气,眼睛死死扫过眼前一张张愤怒的脸,最后定在孙玉珍身上。
他伸手想去抓杨明德手里的名册,杨明德胳膊一抬,将册子稳稳收回腋下,没让他碰着分毫。
孙玉珍迈出一步,将地上的铁锨拔了出来。
“队长,日头快过午了,下午大家伙还要下地干活,这事不能一直拖着。”
“陈家多领的六十五斤粗粮,现在就派民兵去他家地窖起出来,谁家短了斤两,当场称足补齐。”
“至于算错人头克扣口粮的事,等公社领导下午到了,咱们再当面说道。”
杨明德沉声点头,挥手叫过两个精壮的民兵排长。
“去陈家挑粮,少一斤,就拿他家屋里的大件顶!”
两个民兵应了一声,扛着扁担麻绳大步流星朝村东头走去,几个被扣了粮的汉子也咬牙跟在后头。
陈来福靠在冰凉的门板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死死盯着孙玉珍,眼神里的怨毒快要溢出来。
“孙玉珍,你今天把事情做绝了,往后在这个队里,你一家老小休想有好日子过。”
孙玉珍抬起沾着泥点的袖口擦了把额头,手里的铁棍重重敲在地上,溅起一片碎泥。
“我家的好日子是土里刨出来的,不是你陈副队长施舍的,公家的粮食更不是你家自留地里长出来的。”
话音刚落,村东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锣声。
一个半大后生骑着破自行车,疯了一样冲进晒谷场,连车子都顾不上支,连人带车摔在泥地里。
“队长,公社的吉普车进村口了,后面还跟着县里的大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