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王桂花就蹲在院里。
昨晚那口裂锅她试了一宿,水一烧开,锅沿那道缝就往外渗,抹布堵不住,灶面全是水渍。
她把裂锅翻过来搁在墙根,蹲在地上盯着锅底那道裂口,手指划过去,边缘翘着,能挂住皮。
赵翠莲端着木盆从灶房出来,看见她蹲在那儿,脚步慢了一拍。
“大嫂,锅不好使?”
“你说呢?”
王桂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补一补兴许还行,找个锔锅的师傅箍一圈铁皮。”
“补锅还得花钱。”赵翠莲把木盆搁到墙根,没敢接下半句。
王桂花没理她,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鸡笼还在老位置,两只母鸡缩在角落,羽毛蓬着,刚下过蛋的那只还没站稳。
笼子外头散着几粒碎苞米,是昨天喂剩的。
“这两只鸡,一家一只,剩下的鸡蛋也得分。”
“大嫂,鸡蛋哪还有剩的,下一个吃一个。”
“那以后下的呢?”
赵翠莲张了张嘴,没敢接。
孙玉珍端着空盆从堂屋出来,看见王桂花蹲在鸡笼边,脚步停在门槛上。
“干啥呢?”
王桂花直起腰,脸上堆出点笑。
“妈,我想着三天后去大队部,咱提前把鸡鸭的事理一理,省得到时候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
孙玉珍把空盆搁在墙根,走到鸡笼跟前。
“你倒说说,哪样说不清楚。”
“两只母鸡,三家总不能一家分半只。”
刘福英从堂屋出来,胳膊上搭着条湿毛巾,刚给刘福生擦过脸。
她看见王桂花蹲在鸡笼边上比划,把毛巾往肩上一甩。
“大嫂,这两只鸡你说分就分?你先说说,它们是谁喂大的。”
王桂花愣了一下。
刘福英接着说。
“芦花那只是我娘去年开春从集上换的,花了三斤苞米。黑的那只是前年孵的,一直是我娘拌食,我撒糠,天天早上开笼放到院里,晚上再赶回来。”
她顿了顿,看着王桂花。
“大嫂,你喂过几回?”
王桂花脖子一梗。
“我没喂过鸡,可鸡蛋我家孩子也吃了,那不算数?”
“算数。”
刘福英点了点头。
“可芦花鸡一个月下二十来个蛋,我娘留了几个腌咸蛋,剩下的大半都进了你那屋。大嫂,孩子吃几个你心里没数?”
王桂花的喉咙动了一下。
“孩子正长身体,多吃两个鸡蛋咋了?”
“多吃两个没人说啥,可大宝上回跟小芳说,鸡蛋让你拿去换了糖。”
院里一下安静了。
刘建国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裤脚上全是露水。
他一进院就听见这句,锄头往墙边一靠,脸色沉下来。
“王桂花,鸡蛋拿去换糖了?”
“孩子嘴馋,我拿了两个,换了几块水果糖,有啥大不了的。”
“两个?”
刘建国盯着她。
“大宝说你每回都拿,拿了好几回。”
王桂花脸上的肌肉绷了起来,扭头朝堂屋喊。
“大宝!你给我出来!”
大宝从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见他娘的脸色,又缩了回去。
孙玉珍走过去,把大宝拉到自己身后,手掌按在孩子肩膀上。
“孩子说的话不算罪,你冲他发什么火?”
“他乱说!”
“乱说也好,实话也好,跟他没关系。”
孙玉珍低头看了大宝一眼。
“去屋里写字,大人的事你别掺和。”
大宝攥着姥姥的衣角,蹭了两下才松手,低着头跑回堂屋。
刘建国盯着王桂花,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鸡蛋到底拿了多少?”
“我记不清了,你问鸡去。”
这话一出来,院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刘福生拄着门框站在灶房门口,咳了一声。
“鸡蛋的事先放一放,分家以后各养各的鸡,鸡笼各自带走,饲料也各自备,不能再从公中拿。”
他说话慢,中间停了两口气,但每个字都稳。
王桂花听见“饲料自备”四个字,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饲料也分开?那得多少苞米糠?”
“你自己算。”
刘福生看着她。
“一只鸡一天多少糠,一个月多少斤,你养得起就带走,养不起就别要。”
王桂花的眼珠转了转,嘴里嘟囔了一句。
“那鸡我可以不要。”
院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杨队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半截没点的烟。
他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桂花,你刚才说鸡可以不要?”
王桂花一抬头,脸上的表情僵了半拍。
“我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也是话。”
杨队长从兜里摸出个旧本子,翻开一页,用铅笔头在上面划了一道。
“王桂花,鸡不要。记上了。”
“队长!”
“三天后大队部见面,到时候一样一样核,你要是改口,当着全队的人说。”
杨队长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
王桂花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再吭声。
赵翠莲站在墙根底下,一直没吭声。
这时候她抬起头,深吸了口气,从墙根走出来。
“我不争了,鸡我也不争。我只要一口小锅,再要一个粮袋,别的东西到大队部按杨队长说的分。”
王桂花转头盯着她。
“你倒乖,把好东西让出去,回头跟人说你吃了亏,让全村人戳我脊梁骨?”
赵翠莲没理她,弯腰去把鸡笼的门闩系好。
王桂花见她不接茬,心里反倒没了底,声音又高了一截。
“锅还没定呢,昨晚那口裂锅根本没法用,烧开水就渗。”
孙玉珍看着她。
“你嫌裂锅不好,那你拿东西来换。”
“拿啥换?”
“你灶台后面攒了八块七毛,拿两块出来,去镇上买口二手锅,够了。”
王桂花的脸涨得通红,嘴张了两下,硬是没挤出话来。
刘建国蹲在墙根,拿手指量着裂锅上那道口子。
“补锅的钱你自己出,别再扯东扯西。”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头也没回就进了堂屋。
王桂花攥着裂锅的锅沿,指节发白。
院里的人陆续散了。
杨队长走的时候,脚步在鸡笼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笼里那两只母鸡,没说话,迈出了院门。
赵翠莲抱着小锅往自己屋走,经过王桂花身边时停了一步。
“大嫂,锅的事你别跟婆婆犟了,犟不过的。”
王桂花没搭理她。
赵翠莲也不指望她搭理,抱着锅进了屋。
院子空了,日头爬上墙头,照在裂锅的锅底上,那道裂口亮晃晃的。
王桂花蹲下来,手掌贴着锅底,铁皮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
她想起昨晚灶台后面那个空砖洞,想起被刘建国拿走的油纸包,想起孙玉珍说的那句“你拿走了,明天鸡没得吃,你得自己补上”。
八块七毛没了,鸡也没了,连一包米糠都留不住。
她站起来,把裂锅翻过来扣在墙根。
堂屋里传来大宝的声音,含含糊糊的。
王桂花听了一会儿,没进去管。
她走到院门口,往孙玉珍那边的灶房看了一眼。
灶房门关着,门缝里飘出一缕白气,带着苞米糊糊的味道。
那锅白米饭,今天没有了。
王桂花转过身,目光落在院墙外头那条土路上。
陈来福家的烟囱正冒着烟,风一吹,灰白色的烟往孙家这边飘过来,混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粮食香。
她盯着那道烟看了好一会儿,鼻翼动了动。
那不是苞米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