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粒?”
赵翠莲追到枯桑树下,顺着王桂花的目光往前看,孙玉珍已经走远了,背篓在她背后晃来晃去。
那粒白米夹在枯藤里,沾着湿泥,白得扎眼。
王桂花蹲下去,用手指把米粒捻出来,指腹一搓,米粒碎成两半,里面还是白的。
“你看清了?”
“看清了。”王桂花把碎米蹭在指腹上,嗓子发紧,“她家锅里没有白米,窖里也没有,篓子还是空的。”
“那兴许是以前剩下的。”
“以前剩下的,能粘在枯藤里?”
赵翠莲没接话,只往孙玉珍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王桂花站起身,裤腿上的泥还没干。孙玉珍已经进了院门,刘福英扶着她往堂屋走,背篓底下那几根枯藤缠得牢牢的。
她把米渣往裤腿上一蹭,抬脚追了过去。
堂屋里的人还没散,杨队长站在门边,烟只剩半截,刘老三弯腰捡着地上的红薯种,赵大爷坐在炕沿上,催孙玉珍去卫生所抹药。
孙玉珍把手往袖口里收了收。“皮外伤,回去抹点红药水就行。”
“你们两家还没看呢。”杨队长敲了敲烟杆,“按说好的,先看王桂花家。”
王桂花站在门槛外,鞋底沾的泥还没蹭干净,心里先空了一下。
“行,看就看。”
话说得快,快得没给自己留改口的余地。
刘建国从人群后头挤进来,手上还拎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裤脚全是土。听见要查家底,他把锄头往墙边一靠,脸沉了下来。
“查啥家底?一家人过日子,非要闹到这个份上?”
“你问你媳妇。”孙玉珍端起搪瓷缸喝了口凉水,“是她非要看我的。”
王桂花咬住牙,盯着地上的砖缝。“我也是为了把话说清楚,谁家都一样,免得往后再有人说我。”
“那就走。”杨队长让开门,“东西一样一样摆,谁也别躲。”
东屋比堂屋窄,炕沿堆着孩子的旧衣裳,炕脚放着一只缺口木盆。王桂花快步进去,先把柜门打开。
柜子里没多少东西,两件洗得发白的褂子,一床薄被,几条孩子穿过的裤子,还有两只倒扣的空碗。
刘福英拿起薄被抖了抖,破口露出一团棉絮。“就这些?”
“就这些。”王桂花站在炕边,话里带出点硬气,“我们家穷,哪有那么多东西藏。”
赵翠莲扒着门框往里瞧,脸上的红还没退。“大嫂,柜子底下再摸摸吧。”
“还用你说?”
王桂花回头呛了她一句,随即又转向杨队长。“队长,您看,屋里就这么点东西。”
屋里没人应她。
孙玉珍进了东屋,目光从柜子挪到灶台。灶台砌在西墙边,烧火口旁堆着几根湿柴,墙脚垒着一排青砖。
砖缝里全是黑灰,贴近地面的那条缝却干净得过分。
王桂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刚撑起来的笑慢慢挂不住了。
孙玉珍走到灶台后,弯腰摸了摸最下头那块砖。“桂花,这块砖是不是松了?”
“哪有?”
王桂花抢着过去,鞋尖挡在砖前。“灶台天天烧火,砖松了也正常,补一补就是。”
“我还没拿出来,你咋知道要补?”
孙玉珍收回手,掌心沾着一层灰。
王桂花喉咙发干。“我说的是灶台的砖,哪块不松?”
孙玉珍没再追问,手指扣住砖缝,往外一带。
青砖离开墙脚,后头露出个黑洞。
屋里的人全挤了过来,刘建国盯着那个洞,锄头磕到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里头啥?”
“你媳妇的东西,问她。”孙玉珍侧开身,把地方让给他。
王桂花往后退了半步。“我哪知道?这砖是建国砌的。”
刘建国转头看她。“我啥时候砌过这里?”
“你忘了?去年修灶台那回……”
“去年是你娘家大哥来砌的。”
这话落下,王桂花再也接不上。
杨队长蹲到洞口,伸手往里探了探。洞不深,黑乎乎的,分明是专门挖出来藏东西的地方。
“玉珍,你手能伸进去吗?”
“能。”
孙玉珍挽起袖口,把手探进砖洞,摸到油纸包时,手指停了停,才把东西拽出来。
油纸包外头缠着旧棉线,线头打了两个结。
王桂花盯着那东西,嘴唇动了动。“这不是我的。”
“是不是你的,打开就知道。”孙玉珍把油纸放到灶台上,解开棉线。
钱叠得整整齐齐,边上压着一沓粮票。
刘福英伸手挡住孩子,没让他们继续往前挤。
孙玉珍把钱一张张摊开。“六块,五毛,两毛,一共八块七毛。”
杨队长接过粮票,数到最后,手指停在票角上。“十三斤。”
东屋里静了下来。
王桂花的脸先涨红,耳朵跟着失了血色。她伸手去抓油纸包,孙玉珍往后一收,她扑了个空,手掌撞在灶台边。
“娘,那是我攒的。”
“你刚才还说不知道。”
“我……我忘了。”
“这么多钱,放在灶台后头,你能忘?”
孙玉珍拎着油纸包走出东屋,院里的人全围过来。王桂花追得急,脚下让门槛绊了一下,扶住墙才没摔倒。
赵翠莲望着那包钱,声音发飘。“大嫂,你真藏钱了?”
“我没藏,我这是……”王桂花转头冲她喊,“你少说两句!”
赵翠莲被吓得闭了嘴,手指却一直揪着衣角。
刘建国挤进人群,一把夺过油纸包。“王桂花,你还有脸查妈?”
钱从他手里散开,八块七毛落在院里的青砖上,粮票也飘进泥地里。刘建国弯腰捡起一张,捏在指间,额角跳了两下。
“这些钱哪来的?”
“我给孩子攒的。”
“孩子的衣裳哪件不是我娘做的?你攒钱给谁买?”
“我说给孩子就是给孩子!”
“那你藏灶台后头干啥,怕孩子拿走?”
王桂花张着嘴,过了会儿才挤出一句。“我怕家里人拿。”
院里几个人都变了脸。
刘建国把粮票拍在她手臂上。“家里人?我是外人,妈是外人,翠莲也是外人?你天天说妈藏东西,原来你防着的是咱们一家!”
“建国,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
王桂花抓住他的袖口,声音低了下去。“这钱真是我一点点攒的,没拿公中的,没拿谁的。你别当着这么多人骂我。”
刘建国把袖子扯回来。“你要没拿公中的,怕啥查?把工分换的钱拿出来说清楚,谁还能冤你?”
王桂花的手垂下去,指甲缝里还留着扒红薯种时沾上的黑泥。
孙玉珍从刘建国手里拿回油纸包,把粮票重新理平码好。“桂花,你不是想知道我手里有没有建业的钱吗?”
王桂花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我那时候说错了,行不行?”
“你说错一句,害我把柜子,炕洞,土窖全翻给人看。”孙玉珍把油纸包递到刘建国面前,“如今你的东西也摆出来了,钱和票从哪儿来的,自己说清楚。”
王桂花急忙拦住。“娘,这钱不能充公。”
“你的钱,我没说要。”孙玉珍看向刘建国,“可家里这阵子粮不够,孩子又多,谁愿意拿出来补贴口粮,我不拦着。”
刘建国握着油纸包,脸色难看。“娘,您这是逼她。”
“我逼她做啥?”孙玉珍望着王桂花,“她藏钱是她的本事,拿不拿出来也是她的选择。只是以后别再说我藏了公家的粮。”
杨队长把粮票从泥地里捡起,在手里拍掉土。“王桂花,家里的工分和分粮都有数,你这钱要是从外头挣来的,讲清楚来路就行。要是从公中扣下来的,那就得交大队处理。”
“我没扣!”王桂花立刻喊道,“我男人挣多少工分,会计那里都有记录,我哪能扣他的?”
“那你说钱从哪儿来。”
“我……”
她看了刘建国一眼,又看向孙玉珍。
灶台后面的砖洞还敞着,黑洞对着院里的人,谁都没再替她说一句话。
赵大爷拄着木棍敲了敲地面。“八块七毛可不是小数,零零碎碎攒出来的,也得攒不少日子。”
“我省下来的。”王桂花说。
刘建国冷笑。“你省下来的?家里每个月就那点钱,孩子的鞋底都是我娘拿旧布纳的,你从哪儿省出八块七毛?”
王桂花彻底没了话。
孙玉珍把钱重新包好,递给刘建国。“拿去买粮,先把家里的锅撑住。”
“娘!”王桂花扑过去,“这是我的钱!”
刘建国侧身避开,她抓住的只剩一角油纸。纸角被扯破,里面一张粮票露了出来。
孙玉珍伸手按住油纸包。“当初你们查我的时候,可没人问我愿不愿意。”
王桂花的手慢慢松开。
刘福英站在旁边,脸上没了刚才的火气,只剩失望。“大嫂,您让娘当着全村人的面证明清白,自己却连一句来路都说不明白。以后谁还敢信您说的话?”
“我说的话咋了?”
“您说二妞看见娘背篓里有白米,可您亲眼看见了?”刘福英指向她手里的粮票,“还是听了别人几句,就把娘逼到窖里去?”
这话比当众骂她还难受。
王桂花退了半步,后腰撞到灶台,脚边的青砖滚出去一截,露出后面一道细缝。
孙玉珍弯腰捡起砖,重新塞回墙脚。“都看清了,散了吧。”
杨队长没动。“钱和粮票呢?”
刘建国低头盯着油纸包,手指在包角上来回摩挲。过了会儿,他把东西塞进衣襟。
“先买粮。”
王桂花抬头想拦,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院门外传来孩子的哭声,刘建业家的小儿子光着一只脚跑进来,手里攥着半块白米糕。
“娘,姥姥说这个给我吃。”
所有人都看向孙玉珍。
王桂花盯着那半块米糕,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
孙玉珍没有解释,转身走进灶房,掀开锅盖。
锅底压着一层刚蒸好的白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