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军同志寄回来的包裹,还在不在你们手里?”
门外那人又问了一遍,嗓门比先前硬了不少。
孙玉珍捏着铜钥匙,没有应声,先把煤油灯芯拧小些,堂屋一下暗了半边。
刘福生攥着铁锹把子站在门后,脚边横着顶门杠。他把木杠往脚边拨了拨,怕翠英娘几个乱起来时绊着腿。
刘翠英抱着三胖退到炕沿,二丫和大宝挤在她身后,小芳缩在炕角,手指把破棉被揪出一团皱褶。
王桂花抱着被子蹲在东屋门边,刚才还惦记收音机,这会儿连喘气都放轻了,只盯着堂屋门缝。
孙玉珍走到门板旁,没有开门,只隔着门问:“您说是邮局来的,工作证件带了吗?”
外头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男人才不耐烦地答道:“出来办急事,谁还专门带那个?你们先把门打开,登记的事当面说,耽误了包裹,你们自己负责。”
掌心贴在门闩上,冰凉的木头硌得孙玉珍发麻。
前世也是这一年春天,邻村李家收到城里儿子寄回来的布料,夜里来了个自称邮局的人,说包裹收件地址写错了,要重新核对。
李家男人开门开得痛快,屋里灯刚亮,那人就拿麻绳捆住了他,又砸伤他媳妇,把布料和家里攒下的粮票全卷走了。
公社后来查了几天才查明,邮局根本没有夜里上门核对包裹的规矩。
那人专挑收到包裹的人家下手。
孙玉珍当时听着后怕,哪里料得到,这回会摸到刘家门上。
门缝只留着一条窄道,她朝外问:“县邮局哪一处?东街邮电支局,还是火车站那头的邮局?”
“县里的邮局。”
“县邮局那么大,您总得说个具体地方吧?”
“你这人怎么回事,问这个干什么?”门外的人拔高了嗓子,“包裹里有易碎物件,邮局怕路上磕坏,要收回去重新包一遍。你们开门把东西交出来,明早还能照常寄走。”
刘福生手里的铁锹尖擦过地面,蹭出一点轻响。
孙玉珍回头瞪他一眼,指尖在门板上敲了两下,示意他先别作声。
她贴着门缝问:“包裹号码是多少?”
“号码在登记册上。”
“那收件人写的谁?”
“刘建军。”
“住哪儿?”
男人接得快:“刘家村,刘福生家。”
这话一落,孙玉珍把手从门闩上挪开,心里那点侥幸也散了。
这人知道刘家,知道建军,却拿不出包裹号码,也说不清邮局的具体地方,分明是冲着屋里的东西来的。
她挪到刘福生身边,嘴唇几乎没动:“人不对头,邮局不会半夜上门,八成是来摸咱家底的。”
刘福生喉结滚了滚,手里的铁锹攥得更紧。
“那咋办?俺也去撵他?”
“你从后窗出去,别走正门,绕村口去找巡夜民兵,再把杨队长喊来。”
“我走了,屋里咋办?”
“门闩顶着,他进不来。你快去,别让他听见动静。”
刘福生朝门板望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犟,只把铁锹塞到孙玉珍手里。
木把上沾着他掌心的汗,滑得握不牢。
孙玉珍接住铁锹,对门外说道:“行,您等着,我让家里人去喊杨队长来。有干部在场,咱们当面核对清楚。”
院外立刻传来鞋底蹭土的响动。
“不用惊动干部,这点小事,开门就能办。”
“那可不成。”孙玉珍把话说得更亮些,“您说包裹里有易碎物件,真磕坏了,谁担责任?杨队长在旁边听着,大家都省心。”
“明天白天去邮局问也一样!”
男人语气变了,先前那股公事公办的腔调散了,尾音里透着急。
后窗传来木钩轻响。
刘福生猫着腰钻出去,孙玉珍及时按住窗板,没有叫它撞出声来。
“同志,您怎么往后退啊?”她故意扬起声音,“刚才不是说要收回包裹?您进来拿就是了。”
“我说了,明天再说。”
“明天我还得下地,哪有空专门跑县里?您既然来了,就把事情说清楚。”
外头没再答话。
孙玉珍隔着门板又问:“邮局晚上什么时候下班?”
“我哪知道这个?”
“您在邮局干活,连什么时候下班都不知道?”
“我是临时替人跑腿的!”
“替谁跑腿?叫什么名字?”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乡下人事儿真多!”
听着脚步往后挪,孙玉珍把门闩压牢,冲东屋喊道:“翠英,把灶房的扁担拿来。门口这位同志要走,俺也去送送他。”
刘翠英抱紧三胖,嗓子发干:“娘,扁担在灶房,我这就去拿。”
东屋里响起脚步声。
门外那人骂了一句,鞋底转向篱笆边。
孙玉珍隔着门缝瞥见半截衣角,追着问道:“您还没说包裹里是什么呢?是布料,还是收音机?”
那片衣角停住了。
王桂花抬手捂住嘴,眼睛睁得老大。
孙玉珍后背渗出汗,话已经递出去,只能接着往下问:“要是普通布料,重新包一回也费不了多少事。您大半夜赶路,犯得着吗?”
“谁说是收音机?”
男人脱口而出。
院里的人全没了动静。
孙玉珍握着铁锹往下压了压,铁锹尖碰到青砖,发出一声脆响。
“我随口猜的,您急什么?”
门外那人像是才醒过味来,转身就往共用水沟那头走。
“站住!”孙玉珍喝道,“杨队长马上就到,您走了,我拿什么跟干部说?”
“我还有别的人家要跑,没工夫陪你胡闹!”
他越走越快,鞋底踩到湿泥里,连着打了两个滑。
孙玉珍没开门,只把声音送出院墙:“刘建军寄回来的包裹,我们家一件也没有。您要核对,等干部来了再核对!”
那人脚步停了停,接着就朝村口跑。
土路尽头亮起手电筒光。
“前头那人,站住!”
赵保国带着两个年轻民兵从柳树旁绕出来,手电光直直照到男人脸上。
那人抬胳膊挡光,扭头就往田埂上窜。
赵保国追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两个民兵随后扑上去,一个按肩膀,一个压住胳膊,把人按倒在沟边。
“跑啥?”赵保国喘着粗气,“你不是邮局来的?”
“你们凭啥抓人?我是县邮局的同志!”
“工作证件呢?”
男人不吭声了。
赵保国扯下他肩上的军绿色挎包,解开扣子,里面掉出一把短撬棍,还有半截粗麻绳。
一个民兵从夹层里摸出张折起来的纸,借着手电光摊开。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户人家的住址。
赵保国先念了两家,念到第三家时,嗓子沉了下去。
“刘家村刘福生家,也在上头。”
刘福生从后路绕回来,听到这句话,扶着膝盖喘得说不出话。
孙玉珍隔着院门听见,心口沉了沉。
纸上既写着刘家,说明这人早就摸清了建军寄信的事。
杨明德带着两个社员赶到时,男人还被按在沟边,鞋上全是泥。
“怎么回事?”杨明德走近问道。
赵保国把撬棍,麻绳和纸条递过去:“这人夜里冒充县邮局,挨家问包裹,包里藏着这些。”
杨明德翻了翻纸条,脸沉下来。
“扭送公社派出所。东西一件不许丢,纸条也收好。”
男人挣扎着抬头:“我真是替邮局办事的,你们不能这么抓人!”
“那就到派出所,把你的证件拿出来说。”杨明德把纸条折回去,“现在先把人带走。”
两个民兵押着他往公社方向去。
男人还在骂,走远后,骂声被土墙和夜风隔开了。
孙玉珍这才抽开门闩。
院门只开了一道缝,刘翠英先把孩子往身后拢了拢。王桂花抱着被子冲到堂屋,鞋底差点绊在门槛上。
“娘,人抓住了?”
“抓住了。”孙玉珍把铁锹递回刘福生,“先带孩子进屋,别都堵在门口。”
村里人让动静惊醒了,赵四婆裹着棉袄,从人堆里挤到院门前。
“玉珍啊,这贼大半夜的,咋专盯上你家?”她嘴里说怕,眼珠子却朝堂屋里钻,“你家到底收了啥金贵东西?”
孙玉珍侧身堵住门缝:“建军寄的家信,还有两尺布头。”
“两尺布头,值得他带撬棍来?”
“那你去问他,顺便问问他为什么把你家也写在纸上。”
赵四婆叫这话噎得退了半步,干笑两声:“我也没说你家藏了啥,乡里乡亲的,关心一句。”
“关心就站院外,别往里挤。”
孙玉珍把门让开些,放杨明德进院,又把后头想跟进来的人挡住。
杨明德扫了一眼堂屋门锁:“今晚多亏你问得细。你要是把门开了,后果就难说了。”
“我听着不对,只能拖着等人来。”孙玉珍没提前世那桩事,“换谁家遇上,都得先问清楚。”
“这话没错。”杨明德转身朝篱笆外的社员说,“近来谁家收到外头来的信件或者包裹,都把门看严实。夜里有陌生人上门,先找干部和民兵,别自个儿逞能。”
人群里有人应声,也有人凑在一块儿嘀咕。
赵四婆还没走,又往前探了探头:“那刘建军到底寄没寄收音机?”
“赵婶。”王桂花抱着被子站在门边,刚才憋着的那口气顶了上来,“您要不去派出所问问那贼?他包里兴许还给您备着东西呢。”
赵四婆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只得拢紧棉袄钻回人堆里。
杨明德又叮嘱两句,才带着社员离开。
刘福生重新插上院门,门闩推到底,又搬来木凳抵在门后。
刘翠英把三个孩子带回东屋,王桂花跟进去哄小芳。三胖受了惊,在屋里哭个不停。
孙玉珍站在堂屋里,没有碰炕柜。
篱笆外还有脚步声,踩着干土绕了半圈,停在后窗下。
小芳的哭声低下去。
孙玉珍抬手示意屋里别出声,贴到墙边听着。外头有人碰了碰篱笆桩,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
等了好一会儿,脚步才朝村道方向退去。
刘福生握着木凳,小声问:“走了?”
“走了。”
孙玉珍走到后窗下,把窗钩重新压紧,指腹摸到木框上的湿泥。
泥印是新的,边缘还留着半个鞋底纹。
她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转头望向炕柜。
今晚贼没进门,家里也没丢东西,可县邮局,包裹和刘建军这几个字,已经叫外头人听了去。
赵四婆会传,陈家也会传。
院外那个人在篱笆边停了那么久,或许只是看热闹,也或许是在等刘家露出破绽。
孙玉珍走到炕柜前,打开铜锁,掀开黑棉被,确认红灯牌收音机还裹在旧包袱底下。
收条和刘建军的信也没有被人翻动。
她重新盖好棉被,铜锁扣上时,东屋传来刘翠英的声音。
“娘,明天这事要不要跟大队说清楚?往后有人问包裹,咱咋答?”
孙玉珍攥着钥匙,隔了一会儿才说:“就说建军寄了信,旁的没收到。”
“可赵四婆都听见了。”
“她听见的是贼嘴里的话,不是咱们承认的。”
刘翠英没再问。
孙玉珍把钥匙塞进贴身衣袋,衣料被钥匙硌出一块硬角。
她刚转身,后窗外又响了一声轻响。
这回像有人用指甲划过窗框。
孙玉珍抄起铁锹,走到窗边,没有马上掀木板。
外头隔着土墙,传来陈来福压得极低的声音。
“娘,您听清楚没有?那贼都点出收音机了。刘建军家里,怕是真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