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拿铁锹,别让水灌进菜地!”
孙玉珍把桌上的纸往小芳手里一塞,跟着刘福生出了院门。
南边水沟已经漫开了,土埂塌下去一大片,浑水贴着地垄往里钻,刚冒头的紫苏苗被冲得东倒西歪,靠近沟边的几棵已经泡在泥里。
刘福生卷起裤腿就要下沟,孙玉珍一把拦住他,“爹,别踩沟底,下面都是烂泥,您这一脚下去,土还得往下掉。”
刘福生鞋尖已经碰到湿泥,听她这么说,硬生生收了回来,转身去拿铁锹。
“桂花,把院门后的破木板拿来,翠英拿簸箕,先端干土。”
王桂花抱着木板跑来,脚底沾了泥,差点撞到刘福生背上,“娘,这水咋这么大,昨儿还好好的呢。”
“先堵水。”
孙玉珍脱下鞋,踩进地里,将歪倒的菜苗连根带土往高处挪。
刘福生接过木板,斜着插进缺口,王桂花站在岸上往板后填土,刘翠英把三胖交给小芳,自己端着簸箕一趟趟往沟边送干土。
水势被木板挡了一下,还是从旁边钻出来,带着碎泥继续往菜垄里冲。
刘福生急得把铁锹往泥里压,“这堵不住啊,口子里头空了。”
“再垫一只麻袋。”
孙玉珍回头喊了一声,王桂花立刻跑回院里,把装过麦糠的旧麻袋拖了出来。
几个人忙了好一阵,水才慢慢被压回沟里,刘福生裤腿全是泥,爬上岸也顾不上擦,蹲到原先的灌水口旁摸了几下。
“木塞呢?”
孙玉珍把最后一棵紫苏苗扶正,转头问道:“昨天还在?”
“在。”
刘福生扒开灌水口周围的湿泥,露出一个被硬土堵住的窄缝,“这地方平常拿木塞堵着,拔开才能放水,木塞没了,里头还让人塞了土块。”
王桂花扔下铁锹,立刻朝村西头望,“还能是谁?昨儿杨队长才说要来立界桩,陈家那边就坐不住了。”
“你瞧见了?”
孙玉珍叫住她。
王桂花的话卡在嘴边,气还没消,“没瞧见,可这还用瞧吗?”
“用。”
孙玉珍踩着沟边往前走,找到一块没被水冲散的软泥。
泥里留着半个鞋印,鞋跟窄,旁边还有一道被鞋底碾出来的横纹,再往前,草叶上沾着几块已经发干的泥点。
刘福生跟过去,盯着鞋印辨认了半天,“像是女人的鞋,光凭这个认不出人。”
“认不出就别乱喊。”
孙玉珍用铁锹在鞋印外面挖出一道浅沟,免得余水将它冲掉。
“把杨队长叫来,让他看水口和土块,谁做的,先别替人定。”
王桂花还是咽不下这口气,“那要是他们不认呢?咱家苗都淹了,难道白淹?”
“苗没死完,先救苗。”
孙玉珍指着顺水漂下来的几片嫩叶,“证据不够,跑去吵一场,人家倒能说咱们欺负人,你去上游看看,谁家的水口开着。”
王桂花沿着沟往上走,没过多久便喊了起来,“娘,上头两个水口都关着,只有咱家这处让人动过。”
她蹲在沟边翻了翻,又捡起一小截带着削痕的木屑,“这里还有东西。”
孙玉珍接过木屑。
木屑一头沾着黑泥,另一头还算新鲜,摸上去带着毛刺,跟刘福生平常削木塞用的是一种杂木。
王桂花急着问:“这还不能算?”
“只能算这里掉过木头。”
孙玉珍拿草叶包住木屑,放进院墙根下的破碗里,“别替它多长嘴,它能说到哪儿,咱们就听到哪儿。”
杨明德带着两个社员赶来时,刘家的水已经堵住了。
他先沿沟走了一遍,又蹲下扒开灌水口,堵在里面的硬土一掰就碎,外头湿,里头却还是干的。
“昨晚塞进去的。”
杨明德把土块扔到岸上,“要是早就堵着,里头也该湿透了。”
刘福生指了指地上的鞋印,“木塞也丢了。”
杨明德没有马上说是谁,只让跟来的社员找根木桩钉进界边,又重新削了一根木塞。
“这处水口先封上,今晚轮到赵家灌水,赵家放完水,叫人过来喊你们。”
他把木塞按进水口,又用脚踩实旁边的泥,“以后谁动共用水口,得当着三家人的面动。”
王桂花忍不住问:“那今天这事怎么算?”
“先把受损的苗数出来。”
杨明德站起身,鞋底在沟边蹭掉一层泥,“我去问昨晚谁来过这边,问不出来,生产队也得把共用水口重新修好,不能叫你们一家出工出料。”
这话虽没抓出人,却也没让刘家白认倒霉。
孙玉珍点了头,带着一家人把泡过水的菜苗一棵棵扶起来。
等地里的水退下去,日头已经升高了。
小芳还守着那张纸,蹲在院门里面。她怕纸被风刮走,拿一块小石头压着,自己用烧火棍在地上照着写。
那个芳字写得太大,右边挤进了泥脚印里。
“奶,我又写坏了。”
“坏在哪儿?”
小芳拿烧火棍比了比,“这个横太长,下面没地方了。”
“那就擦了重写。”
孙玉珍没有替她擦,只把旁边的碎土踢平。
小芳用鞋底抹掉歪字,重新写了个小字。第一笔还算直,第二笔又往下斜,拼在一起像两根搭歪的柴。
王桂花端着洗脚水出来,站在旁边瞧了一会儿,“这字有啥难的,不就是一横一竖吗?”
小芳仰头问她,“二嫂会写?”
“我没上过学,可我见过。”
王桂花放下木盆,接过烧火棍,照着纸上的小字写了一遍。她落笔倒快,最后一钩绕得太远,把旁边孙字的半边也刮没了。
小芳赶紧蹲下来护住自己的字,“二嫂把奶的名字划坏了。”
“那是地太硬,不是我不会。”
王桂花把烧火棍塞回去,嘴还硬着,耳根却先红了。
孙玉珍把地面抹平,“看着我的手,别听她嘴硬。”
刘福生坐在门槛上擦鞋,擦到一半,眼睛也落在地上的字上。
“玉珍,我也想认几个,以后大队里贴个通知,咱不能总找人念。”
王桂花抬起脸,“爹,您也学?”
“我咋不能学?”
刘福生伸手去拿烧火棍,伸到半路又收了回来,像是怕自己丢人,“记不住就多写几回,反正不收学费。”
孙玉珍在地上写下一个刘字。
“这是刘家的刘,先看上面,再看下面,别急着一口气写完。”
刘福生蹲下来,离地上的字近了些。他盯着那几笔看了好一阵,手指在膝盖上比划。
“这里是不是往回收?”
“对,您写得太开,就像两根扁担。”
刘福生笑了一声,拿烧火棍重新写。
第一遍左边长,右边短,下面挤成一团。
王桂花刚要笑,刘福生把棍子递给她,“你来。”
“我又没说我会。”
“不会就跟着一块儿学。”
王桂花接过棍子,嘴里嘟囔着,还是在旁边写了一个歪斜的刘字。写完她赶紧用脚挡住,没让小芳看。
孙玉珍又写下玉珍两个字。
“这是我的名字。”
小芳立刻凑过来,“奶的名字我会写第一个。”
“那你写。”
小芳把烧火棍握得紧,先写了个玉,里面那一点落在了外头。她盯着看了会儿,自己用木片推掉重写。
刘翠英抱着三胖站在屋檐下,听到孩子们的声音,慢慢走到院中。
“娘,您教他们写名字呢?”
“你也来写。”
孙玉珍把棍子递过去,“先写翠。”
刘翠英没有接,手指在三胖背上轻轻拍着,“我写得不好。”
“写不好就改,怕啥?”
刘翠英把孩子交给王桂花,接过烧火棍,蹲在小芳旁边。她写得慢,每一笔都看了好久,最后一个翠字挤在土面边缘,下面还压住了一块小石子。
小芳指着那块石子,“姑姑,你写到石头上了。”
刘翠英连忙用手把石子拨开,字也跟着散了一角。
她看着那道缺口,半晌没动。
孙玉珍说:“再写一遍。”
刘翠英抬头看她,眼眶发热,却把烧火棍重新按进土里。
“这回我写大点。”
“写大了占地方,旁边的人就没地方写了。”
“那我写稳点。”
她重新落笔,一笔一划写完了自己的名字。
陈大宝和二丫也跑了出来,挤在小芳身边,嚷着要写自己的名字。三胖在王桂花怀里拍着手,嘴里只会喊爹,听见大家说话,也跟着咿咿呀呀。
院门外,赵四婆端着空盆经过,脚步慢了下来。
她原本想问刘家水沟的事,隔着篱笆看见地上那一排字,嘴里的话转了半圈,没找到能挑刺的地方。
“这又唱的哪一出?”
“教孩子写名字。”
孙玉珍头也没抬,“赵婶,您家几个孩子的名字,会写吗?”
赵四婆被问得一噎,“我家孩子都大了,哪用我操心。”
“会写就行,不会写也不丢人,认得字以后看通知方便。”
“认字能顶饭吃?”
“队里通知要是写着分粮,您看不懂,能不能领到饭,还得问别人。”
赵四婆端盆的手往下沉了沉。去年分布票时,她因为认错了墙上的日期,白跑了一趟公社。
这回她没再吭声,端着盆走远了。
孙玉珍把晒好的棉花翻了个面,又对小芳说道:“你的名字再写三遍。”
“写三遍就会了吗?”
“写一遍记住一笔,写三遍手就知道往哪儿走了。”
小芳趴在地上,第一遍的小字歪到左边,芳字又挤在右边。第二遍,她把两字挨得近了些。第三遍写完,她自己伸手将烧火棍横放在旁边,认真看了好一会儿。
“奶,我会了。”
“你先认,不算全会,明天还得写。”
小芳撅了撅嘴,“明天也写啊?”
“后天也写。”
“那什么时候不用写?”
“等你能自己看懂通知,能把大哥的信读下来。”
小芳立刻坐直了,“大哥会寄信回来吗?”
“会。”
孙玉珍说,“等你认识的字多了,就能自己看。”
小芳低头看看地上的名字,又抬起脸,“奶,认字以后,我是不是就有出路了?”
院里的人都停了手。
这句话是孙玉珍前些日子说给刘翠英听的,小芳只记住了最后三个字。
孙玉珍把竹匾往墙根挪了挪,才开口:“认字不是出路,认字以后,知道路往哪儿走。”
小芳没听懂,还是点了点头。
“那我就先把名字写好。”
刘福生重新蹲到地边,拿烧火棍写下自己的名字。福字写到一半,他忘了中间那一笔,抬头问孙玉珍:“这里是不是该拐一下?”
“往里收,别写成口袋。”
刘福生改了一遍,又把生字补上。
风从院门缝里钻进来,卷走了地面一角的浮土,刚写好的福字少了半边。刘福生伸手去挡,掌心压住了那道被吹散的笔画。
孙玉珍看着那个歪掉的撇,记住了它落下的位置。
“爹,别擦。”
“都散了,还留着干啥?”
“散了还能再写,您刚才那一笔,我记住了。”
刘福生握着烧火棍,低头看着地上的半个福字,过了一会儿,把剩下的笔画一点点补齐。
院外的水沟里,新堵好的水口边还有一点细流,顺着沟底绕开木塞,慢慢往下走。
地上的名字被风吹散了一角,刘福生写下的那一笔,却没有再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