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珍在纸上写下:“当月未送,次月补齐。连续两月未送,由刘翠英拿协议到大队部,请大队长主持处理,陈志远不得再带人到刘家争吵,抢粮。”
陈家婆子腾地站了起来,“什么叫抢粮?谁抢过她家的东西?”
“娘!”陈志远喊了一声。
陈家婆子转头瞪他,“你也觉得我会抢?”
陈来福赶紧伸手按住她的凳背,“娘,坐下。大队长在这儿,您别把话说死。”
她不肯坐,手掌撑着桌沿,指甲划过那张纸。
刘福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说道:“亲家母,协议上写的是以后怎么做,没说你已经做过什么。你若没打算赖,怕这句话干啥?”
“我怕他们把我们陈家当冤大头!”
“孩子吃的粮,叫冤大头?”
刘福生放下茶碗,碗里的水晃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陈家婆子胸口堵着,想骂又不敢骂,昨晚陈来福已经把话说明白了,真闹到大队部,陈志远分家那点事还没完,连她平日怎么分粮,怎么对待几个孩子,都要让人翻出来说。
她只能重新坐下,“三十斤粮可以少点。”
“不能少。”孙玉珍说道,“三个孩子,一人十斤,已经是照着粗粮算的。”
“那两毛钱呢?油也要半斤,哪来这么多?”
“不给钱也行,油照样得有。孩子不是只吃粮。”
“家里没有油票。”
“我没让你去买票,队里分的油,或者拿鸡蛋,豆子折算,都写在后头。”
刘翠英接过话,“折算得按公社供销社的价,不能拿一把坏豆子抵半斤油。”
陈来福瞥她一眼,“你还挺会算。”
“我以前不会算,才让你们糊弄了这么多年。”
屋里一下没了声。
刘翠英说完,自己也垂下眼,手指慢慢抚过三胖的衣领,她以为这话会让自己哭出来,可眼眶只是发热,泪没有掉下来。
孙玉珍没有追问,直接把折算的说法写进协议。
刘大队长拿过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随后在末尾添上日期和见证人的名字。
“还有什么要补?”
“有。”王桂花把纸拿过来,指着最后一行,“送粮不能叫陈志远一个人说送过了,得有人在场。”
“你什么意思?”陈志远看她。
“没什么意思。”王桂花把纸转向孙玉珍,“以后粮送到东屋,翠英收下,在纸上按个手印。若是没送,空着就行。别过几个月又说送过了,是你们没收。”
孙玉珍点头,“写。”
陈家婆子气得手掌拍在膝盖上,“送点粮还要按手印,防贼都没这么防的。”
“您要是每回都送齐,按不按手印都一样。”孙玉珍说,“不愿意按,今天就不用签。”
陈志远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印泥盒。
那是他从大队部借来的,盒盖边上沾着红泥,他打开盒子,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两回,红色才沾匀。
孙玉珍将协议推到他面前,“先按右手拇指,按在名字旁边。”
陈志远把手伸出去,指尖碰到纸面时停了停。
陈来福冷声道:“你按吧,按完也不是把你卖了。”
“我知道。”
陈志远用力按下去,指腹在纸上压出一个清楚的红印。
紧接着是陈家婆子。
她拿起印泥,手指在盒里蹭了半天,红泥沾到了指甲缝,按下去时,她故意只碰了半边。
刘大队长伸手将纸往回收,“没按全,重来。”
“差不多就行了吧?”
“字据上不能差不多。”
陈家婆子瞪着他,最后还是重新沾了印泥,将指腹完整按在纸上,红印旁边渗出一小块墨色,她赶紧抬手,像怕沾到自己衣裳。
陈家大嫂和陈来福也按了见证手印。
刘翠英最后落手。
她看着纸上的三个孩子名字,又看了看陈志远留下的红印,拿起印泥,将拇指按下去,按得不重,印子却完整地落在自己的名字旁边。
这回,她没有掉泪。
三胖在她怀里扭着身子,抓住她的衣襟往上爬,刘翠英把孩子抱稳,另一只手将大宝和二丫也拉到身边。
“协议一式两份。”刘大队长吹了吹纸上的墨,“一份刘家收着,一份陈家收着。若有一方不认,拿到大队部来,别再跑到人家屋里吵。”
陈家婆子站起身,“我还没说不认。”
“没说就照做。”孙玉珍将协议折好,递给王桂花,“你收着,先放我手里。”
王桂花接过纸,折痕压得整整齐齐,又双手递到孙玉珍面前。
“娘,您收着吧,我怕我放屋里叫人翻了。”
孙玉珍接过协议,转身打开炕柜,先将它塞进夹被下面,又从柜底摸出旧欠条,单独放到另一边。
陈志远望着她的背影,“娘,欠条不是已经销了吗?”
“销账是销账,字据是字据。”孙玉珍锁上柜门,“两样东西不能混。”
院门外传来赵四婆的咳嗽声。
堂屋里的人齐齐往门口看去,只见门缝下面露着一双旧布鞋,鞋尖朝里,显然已经站了有一会儿。
王桂花走过去,把门栓往下一扣。
“赵婶,您要进来就敲门,别趴缝儿。”
“我这不是路过吗?”赵四婆隔着门说,“听见里头动静,怕你们又吵起来。”
“我们没吵,立字据呢。”
“立啥字据啊,一家人还讲这个,传出去叫人笑话。”
孙玉珍把钥匙系回腰间,“赵婶,您家要不要也把谁家每月送多少粮写一份?我可以替您找大队长。”
门外立刻没了声。
王桂花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走了。”
“走了也会说。”孙玉珍把桌上的铅笔收进抽屉,“让她说去,咱们手里有纸。”
陈志远还站在八仙桌旁,没急着走。
他看着刘翠英,像是想说什么,手指在棉袄袖口上揉了两下,最后只说:“翠英,等屋里灶台垒好,我再来接你们。”
刘翠英把三胖抱到左边,又腾出手替二丫掖了掖袖口。
“先把粮送来。”
“我会送。”
“别只说会。”
陈志远喉结动了动,“我……我回去就跟我娘说。”
“你先把孩子养活,再谈接不接。”
孙玉珍将话接过去,“屋顶修好是住人的事,月供送来是活命的事。顺序别弄反了。”
陈志远点头,转身走到院门处,又回头看了刘翠英一眼。
刘翠英没有躲,也没有朝他走过去,只把三个孩子都拢在自己身旁。
陈志远抿了抿嘴,推门出去了。
孙玉珍回头时,刘翠英还站在原地。
“咋了?”
“没咋。”刘翠英低头看着孩子,“我就是觉得,手里有张纸,心里能落一点。”
她说着,将三胖往怀里抱紧,二丫贴到她腿边,大宝也挪过来,几个人挤在一块儿。
孙玉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纸能管一阵,日子还得自己过。”
“我知道。”
刘翠英抬起脸,话说得清清楚楚,“以后我也不等他替我说了。”
堂屋外,陈家大房的人刚走到篱笆边,陈来福忽然停下来。
他隔着半开的院门,盯住了孙玉珍放工分本的抽屉。
那本子露出半截蓝布封皮,旁边还压着刘福生昨天新换的铅笔。
陈来福伸手拦住陈志远,目光从抽屉上移开,低声说道:“老二,你先回去。”
“咋了?”
“我突然想起来,队里这几天要核工分。”
陈来福重新看向那本工分本,手指在裤缝边敲了两下。
“咱们得先看看,刘福生家今年到底记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