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翠莲把最后一床破棉被铺上炕,抬手摸了一把落下来的土灰,转身便哭了起来。
“这叫啥日子?锅是豁的,被子是破的,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刘建军,你还有脸活着吗?”
刘建军蹲在炕沿,手里那碗稀糊糊已经见底,他捧起来喝了一口,碗沿沾着的糊糊也没舍得剩。
两间土坯房挨着村西荒坡,窗纸破了半边,风从洞里灌进来,炕上的灰土顺着被角往下落。
赵翠莲抬脚踢翻木盆:“我哥说这块地能翻身,翻哪儿去了?翻进土窝里来了?”
“大柱哥说,地挨着土路,往后总能种出点东西。”刘建军把碗放回炕沿,“先把日子过起来再说。”
“他的话你也信?要不是你没本事,我至于跟你住这破地方?”赵翠莲扑过去拍他的肩膀,碗里的糊糊洒在他裤腿上。
刘建军拿袖子擦了两下,沾满糊糊的布料越擦越脏。他抬头看她:“你哥拿地的时候,你咋不说?”
赵翠莲的哭声收住:“你还敢顶嘴?”
“地是他要的,窖也是他挖的,坑让他填,丢人让他受。现在倒成我的不是了。”
刘建军说完,端起空碗走到墙边,把碗扣在木架上,转身便去收拾那床破被子。
赵翠莲抓起枕头砸过去,刘建军侧身躲开,枕头撞上窗框,里面的麦秸撒了一炕。
“你有本事回你娘家!”
“这是我哥给我找的地方,我凭啥回去?”
两人的争吵传到荒坡下,赵大柱攥着分家字据,沿着歪槐树往西走。他脚下全是干裂的沙土,鞋底一踩便陷下去半寸。
月光照着土路,路边的小树林连着邻村旧道。白天挑担子的人不爱走官道,常从这边绕过去。
赵大柱蹲在荒坡边,抓起一把沙土,沙子从指缝里漏光,他把字据摊在膝盖上,逐字看着地界。
从荒坡到歪槐树,界线写得清楚。地里的石头,沙土和杂物,由二房自己清理,收成好坏也由二房自己承担。
他把字据折好塞进怀里,走到土路旁,用鞋尖拨开一层枯叶,露出下面被车轮压实的土印。
赵大柱抬头望向树林深处。刚才有个挑担子的人从那边过去,担子两头裹得严实,见了他便绕开。
“地孬怕啥?位置好就行。”
他顺手砍下一根拇指粗的树枝,拖到荒坡上,又折回去拖第二根。两根树枝架在一起,勉强搭出草棚的骨架。
赵大柱从怀里掏出火柴,点着一小截干草。火苗照出他脸上的笑,他朝旧道看了几次,才把火压灭。
“女人只会哭,男人得自己找路。”
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转身钻进树林。
孙玉珍站在刘家院门里,远远看见那道身影绕过歪槐树,才把门闩插上。
上一世,赵大柱也是先在这条路边搭棚,起初替人捎几样东西,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刘建军跟着跑过几趟,出事后,赵大柱把东西推到刘家,赵翠莲又把责任全扣在刘建军头上。
那一次,刘家赔了粮,赔了钱,刘建军丢了工分,孙玉珍还被村里人指着骂了许久。
这一次,赵大柱自己把地要到了手,字据上也写明了,地里出了什么事,由二房承担。
王桂花从堂屋出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荒坡:“娘,赵大柱又搭棚子了。”
“他搭他的。”孙玉珍转身进屋,“分了家,两家人。”
“可建军也跟着去了。真出了事,村里人会说咱们没管他。”
“他按了分家手印,队里会按一户算。”
孙玉珍从柜里拿出分家字据的副本,铺在桌上,又把刘建军单独立户的证明压在上面。
“明天你去大队部,把这两张交给会计。告诉他,二房的工分和粮食单独登记,别再从咱家名下走。”
王桂花接过纸,手指在边角上捏紧:“娘,您这是连二弟也防着?”
“我防的是赵大柱借他的名头办事。”
孙玉珍把字据收回柜里,用锁扣好:“亲兄弟也得分清责任,往后谁出了事,谁自己认。”
过了几天,村里的闲话从东头传到西头。
挑水的马婶子说,赵大柱没在沙荒地里种庄稼,先砍了几根小树,搭了个歪歪扭扭的草棚。夜里常有外村人从树林里进棚,出来时背着麻袋。
赵大柱白天守在棚口,谁问他干啥,他便指着荒地说:“地里石头多,怕有人偷。”
王桂花听完,拎着针线篮子跑进堂屋:“娘,您听说没有?二弟跟赵大柱天天往草棚里钻,昨晚还守了一夜。”
孙玉珍正在给小宝拆旧棉袄,针尖从腋下破口穿过去,线头被她拉紧。
“他不是我二弟了。”
“可他到底姓刘,真出了事,村里人不得说咱家没人情味?”
“分家的时候,他没替咱们说话。”
王桂花坐到桌边:“那也不能眼看着他往坑里跳。”
孙玉珍把棉袄翻过来,补好的地方压了压:“他要跳,咱们拉不住。真拉住了,赵大柱还会把咱们一起拖下去。”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王桂花赶紧收住话。
大队部会计刘庆拿着一摞纸进来,鞋底全是泥,进门便把纸放在桌上。
“孙嫂子,二房的工分和粮食要报公社,我来跟你再核一遍。”
王桂花让开位置,刘庆摊开记录本,念了刘建军今年的工分,又念出分家后两房领走的口粮。
“二房单独立户,刘建军名下的工分归二房,欠卫生所的三块钱也写上。”
孙玉珍拿过钢笔,在那一行字上点了点:“户口分开了吗?”
“村里的证明盖过章,公社那边登记完了,过些日子把新户口本送下来。”
刘庆指着纸面:“这里还得您按个手印,免得以后有人说分家没算清。”
孙玉珍把每一行看完,才在刘建军单独立户旁边按下指印。红泥压进纸里,留下清楚的指纹。
“就按这个报。”
“成。”刘庆收起记录本,“往后二房的事,队里只找他那一户。”
王桂花送他到门口,等脚步声走远,回头问:“娘,您真不管二弟了?”
“现在不用他替咱们过日子,咱们也不用替他担责任。”
孙玉珍提起柜边的半袋面粉,走进灶房。
面粉袋口扎得严实,外头裹着一层旧麻布。她倒进木盆,白粉盖住盆底的粗糠,王桂花站在门边,眼睛跟着面粉移动。
“娘,这哪来的?”
“公社换的。”
“公社还能换这么白的面?”
孙玉珍拿擀面杖敲了敲案板:“你问这么多,今晚别吃。”
王桂花闭了嘴,先把灶房门掩上,又跑去院里看了一圈,确认没人站在墙根才回来烧火。
孙玉珍兑了水,把面揉成一团,加点盐,擀面杖滚过案板,薄面皮一层层摊开。王桂花蹲在灶口,锅里的水渐渐翻起小泡。
“娘,切宽点,宽面吃着顶饱。”
“你倒会安排。”
“我烧火呢,也算出力。”
菜刀落下,面条一根根落进盆里。水开以后,面条下锅,葱花撒进去,香味顺着门缝飘到院外。
小宝抱着门框探进脑袋:“奶,今天吃啥?”
“手擀面。”
“白的吗?”
“白的。”
小宝转身要往外跑,孙玉珍叫住他:“别喊人,谁问就说吃糊糊。”
“为啥?”
“白面不长嘴,人的嘴会长。”
小宝赶紧捂住嘴,王桂花笑了一声,又回头检查门闩。
面条捞进粗瓷碗,浇上一勺面汤,撒上葱花和粗盐。母媳三人围在桌边,筷子刚挑起面,王桂花便把碗往里收了收。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这是白面,放慢了就没了。”王桂花夹起一筷子,先塞进小宝碗里,“孩子正长个。”
孙玉珍把自己碗里的两根面也夹过去:“你吃你的。”
王桂花低头继续吃,院门外有人经过,闻见香味便停在墙根。她放下筷子就要起身。
孙玉珍按住她的手腕:“坐下,把门守住。”
“谁来也不让进?”
“谁来也不让进。”
王桂花端着碗坐到门边,一边吃面,一边盯着门闩。
村西土坯房里,赵翠莲把碗砸在炕沿上,稀糊糊溅了刘建军一手。
“外头飘来的啥味?”
“不知道。”刘建军舔掉手背上的糊糊,眼睛却朝窗外看去。
“你娘家吃白面,咱们喝这个?你去问问,分家时是不是把面也藏了?”赵翠莲揪住他的衣襟,“你今天不问清楚,别想上炕。”
刘建军望着碗底那层稀泥,手指捏着衣角:“娘说了,分家以后各过各的。”
“你还护着她?”
荒坡方向传来赵大柱的声音:“刘建军,拿根绳子,今晚还得去棚子!”
刘建军推开赵翠莲的手,弯腰去找绳子。赵翠莲跟过去拽住他的胳膊:“你不许去。”
“哥叫我。”
“他叫你去坐牢,你也去?”
刘建军把绳子从墙钉上取下来,粗麻绳在地上拖出一道灰痕。
“那你先把这碗吃了,别饿着。”
他说完推门出去,赵翠莲抱着那碗稀糊糊坐在炕上,筷子插在碗底,一口也没动。
远处的草棚亮起一点火光,过了片刻,荒坡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
孙玉珍把最后一口面咽下,起身插上院门。火光在同一刻灭了,随后传来一声木板被拖动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