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柱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围观的人渐渐靠近,谁都想看看这三十块钱能不能从刘家抠出来。
有人小声说:“赵家不是说不要彩礼吗?”
“河里那出戏没捞着地,又改成上车礼了。”
“刘婶子这回不松口,赵大柱要砸手里。”
这句话飘进赵大柱耳朵里。
他回头瞪了那人一眼,又看车上的妹妹。
赵翠莲仍旧捂着脸,可手指缝已经合上了。
赵大柱知道,妹妹今天要是坐着车回去,村里人往后提起这门亲事,只会说赵家把闺女送到刘家门口,连两块钱都没换回来。
他狠狠咬了咬牙“翠莲,下车。”
赵翠莲没动“哥,钱呢?”
赵大柱的脸更难看“先下车!”
“你说过,刘家肯定会拿钱。”
赵大柱伸手去拽她,赵翠莲护住头上的红布花,脚从车板上落下来,鞋底踩进门前泥里。
围观的人先是安静了一下,随后笑声从人群里散开。
有人拍着大腿。
“上车礼没要着,倒把妹妹扯下来了。”
“赵大柱,你这车赶得不划算啊!”
赵翠莲脸上挂不住,弯腰去捡沾泥的鞋。
赵大柱把车把一甩,冲孙玉珍放狠话。
“你们刘家记着,今天这事没完!”
孙玉珍把扫帚横在门口。
“你要是还想去公社,我让建军把芦苇里的麻绳也带上。”
赵大柱的嘴唇抖了抖,没再接话。
他翻身上车,赶着空板车离开,车轮压过泥沟,溅了自己一裤腿泥。
赵翠莲站在门口,红褂子下摆已经沾了灰。
刘建军从她身边走过,替她把门帘掀起来。
“进来吧。”
赵翠莲抬头看他,眼里的泪又冒了出来。
“建军哥,你娘是不是不喜欢我?”
刘建军手指抓着门帘边,没敢看她。
“她不喜欢占便宜的人。”
赵翠莲的脸白了白。
孙玉珍在堂屋里听得清楚,往灶台边添了一根柴。
“东厢房收拾好了,炕上那床旧被子能盖,柜子里有两件小芳穿旧的衣裳,你先凑合。”
赵翠莲走进东厢房,脚步放得很轻。
屋里只有一张土炕,一口掉漆的木箱,窗下摆着半截砖头垒的桌子。
她伸手摸了摸桌面,指腹沾了一层灰。
别说新缝纫机,连个像样的洗脸盆也没有。
王桂花跟到门边,原本还想拉着她说几句贴心话,瞧见屋里的摆设,脸上的热乎劲立刻散了。
“弟妹,你既然进了门,就别闲着。”
她抬手指向后院“柴还没劈,猪圈也该清了,别等娘叫你。”
赵翠莲抬头“我今天刚过门。”
“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王桂花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扔“我当年进门,连红褂子都没有,照样做饭挑水。你别仗着自己是新媳妇,就想让全家伺候你。”
赵翠莲看了她一会儿,走到墙边拿起斧头。斧柄上全是旧汗泥,她握住以后,掌心沾了一层黑。
王桂花侧身让开,嘴里还在说:“劈完柴记得把院子扫了,娘最不喜欢人手脚慢。”
“你也刚进门那会儿就劈柴?”
赵翠莲问“那当然。”
“那你现在咋不劈?”
王桂花没料到她会顶回来,眼睛朝堂屋瞟了一下。
孙玉珍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空碗,没替谁说话。
王桂花便把下巴抬高“我有孩子,要照看小宝。”
“我也刚进门。”赵翠莲把斧头往柴墩上一砍,木屑蹦到鞋面上。
王桂花的脸立刻沉了“你这话啥意思?”
“没啥意思。”赵翠莲拔出斧头,“你教我的呗。”
孙玉珍看着她把第一根柴劈开,心里有了数。
赵翠莲不是只会哭,也不肯把吃亏两个字写在脸上。赵家兄妹今天栽了面子,她进了刘家的门,想从刘建军那里找回来。
晚上这屋里,怕是要有一番说道。
天擦黑时,刘建军端着一碗稀饭进了东厢房。
赵翠莲坐在炕沿上,手掌被斧柄磨出一片红。
“我娘说,今天先吃这个。”
刘建军把碗放在炕桌上“明早我去借点白面,给你擀面条。”
赵翠莲低头搅着稀饭“你借钱给我吃面?”
“就一顿。”
“你娘连两块钱都不肯给我家,我进门第一天就劈柴,晚上还吃稀饭。”
她抬起脸“建军哥,你心里也觉得我不值三十块钱吗?”
刘建军被问得脸上一热。
“不是这个事。”
“那是啥事?”
“你哥临时要钱,我娘才不答应。”
“我哥要钱,是因为怕我在你家受欺负。”
赵翠莲把筷子放下“你看今天,三十块没有,新被子没有,连一只盆都没有。我在你们家算啥?”
刘建军站在炕边,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我会对你好。”
“你拿啥对我好?”
“我挣的工分给你。”
“你挣的工分都在你娘手里。”
赵翠莲看着他“你连一碗面都做不了主,还说以后护着我?”
刘建军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那我明天就去找大队长,把分粮单分出来。”
门外,孙玉珍提着煤油灯走过,脚步停在墙根。
屋里传来赵翠莲的声音“你要是真把我当媳妇,就把东头那块地要回来。那块地本来就该是咱们的,以后咱俩有了孩子,也得有口粮。”
刘建军沉默了片刻。
“那地是我娘守下来的。”
“你娘守着,最后还不是要分给你们兄弟?”
“她说过,谁种谁拿。”
“你信她的话?”
赵翠莲的声音压得更低。
“今天她能当着全村的面说不要彩礼,明天就能把地给大房。到时候你啥也没有,我也跟着你喝西北风。”
孙玉珍提着灯,绕到屋后。
东厢房的窗缝里透出一条黄光,里面的声音听不全了,只能听见刘建军说了一句“我再想想。”
孙玉珍没回堂屋,她把煤油灯提到后院,脚下避开晒在墙边的柴,走到那块废木板旁边,木板盖着红薯窖口,上头压着两根断木。
白天她就发现,断木的位置被人挪过,板缝里还夹着新掉下来的泥。
她把煤油灯放在地上,弯腰搬开断木,木板有些沉,边角卡在泥里,她用手掰了两下,才把板子推到一边。
窖口露出来,里面没有红薯味。
一股潮湿的土腥气冲上来。
孙玉珍蹲下去,把灯往里照了照。
窖底铺着一层碎草,靠墙的位置放着几只空麻袋,袋口沾着新泥。
最里头还有一双脚印,鞋尖朝着窖壁,像有人刚从里面退开。
孙玉珍拿起灯,往窖底又照了一遍。麻袋后面露出半截木箱,箱盖没有扣严,缝里夹着一张油纸。她伸手去够那张油纸,东厢房里忽然传来刘建军的声音。
“你想拿地,先问过我娘。”
赵翠莲立刻回道:“那你今晚就去问。”
孙玉珍的手指碰到了油纸边。
木箱里面,传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