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军盯着他:“那你回来干什么?”
“拿钱疏通。”赵大柱揪紧他的衣襟,“你娘手里有钱,有白面,还有大前门,她认识队长,肯定能救咱们。”
“我娘不会给。”
“她不给,你就去抢!”
“那是分家前的东西。”
“你是她儿子,她还能看着你蹲进去?”
赵翠莲扶住额头,靠着墙慢慢坐到地上:“粮票没了,咱们吃啥?”
赵大柱伸手拽她:“别装,起来跟我走。”
赵翠莲眼前发黑,手指抓住炕沿,缓了一会儿才撑住身子。
赵大柱指向门外:“先去刘家,把你娘叫开门。”
刘建军看了看妹妹,又看向被雨水冲白的门口:“我不去。”
“你说啥?”
“我娘说了,二房的事,二房自己担。”
赵大柱抓住他的领口,把人抵到土墙上:“你想让她看着你被抓?”
“她已经看着了。”刘建军的声音发哑,“她早知道你在做什么,也知道我跟着去过。”
“知道又咋样?她是你娘!”
“白天拿户口本的时候,她说清楚了。”
赵大柱抬脚踹在他腿弯:“你不去,我就把你媳妇扔在这儿。”
赵翠莲捂着胸口:“哥,你先去找钱。”
“钱就在刘家。”
他抹掉脸上的雨水,抓着刘建军往外推:“你娘不拿,咱们就把这层亲情撕给全村看。”
刘建军没穿蓑衣,鞋里灌满了水,赵大柱隔着一段路催他:“快点,哭得惨一些,老人心软。”
刘建军没有回头。
刘家院门前的雨水已经漫过门槛,他抬手拍门:“娘!”
堂屋里的王桂花手一抖,筷子掉在碗沿上:“是建军。”
孙玉珍端起海碗,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桂花,把桌子往门边挪。”
“娘?”
“门开一条缝,你和小宝就跟刘建军去荒坡。”
王桂花立刻抱住桌角,把桌子拖到门后,又搬来装粮食的木柜,肩膀抵住柜门。
门外的拍门声一阵接一阵:“娘,开门!我有急事,娘,救救我!”
小宝捧着碗看向孙玉珍,面条还挂在嘴边。
孙玉珍放下筷子,走到门后:“你说。”
“公社的人把大柱哥带走了,他说粮票全在棚子里,是我帮着搬的。”
“那你去解释。”
“我解释不清。”
“跟着他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刘建军跪在门外:“娘,帮我这一回,我以后还钱,我给您干活,东头那块地也不要了。”
“地已经分了,户口也拆了。”
“娘,我知道错了。”
“你错在哪儿?”
门外的雨声落在瓦檐上,刘建军的膝盖磕在青砖上:“我不该跟大柱哥去草棚,不该瞒着您,不该在分家的时候不替您说话。”
孙玉珍看着门板:“现在知道了?”
“给我一碗面汤就行,我吃完就去公社。”
“没有。”
“您锅里有香味。”
“那是我家的面。”
“我只要面汤。”
“面汤也要粮食。”
刘建军把手从门缝下伸进来,指尖沾满泥:“娘,外头冷,我饿了一天。”
孙玉珍把碗放回桌上,转身扣紧锅盖:“分家第一天,你们二房把粮票赔进去了,这口饿该你自己受。”
赵大柱在雨里催:“建军,别磨蹭,叫她拿钱!”
孙玉珍掀开门闩上的木插,却没有开门:“赵大柱,你站外头说。”
“亲家,我也是没办法,东西让人扣了,总得想法子拿回来。”
“你拿什么换?”
“先借,等我把货出了,连本带利还你。”
“货在哪儿?”
赵大柱的嘴动了动:“这你不用管。”
“那你拿什么还?”
他抹了把脸,声音低下去:“都是一家人,先帮这一回。”
孙玉珍笑了一声:“户口本拆了,分家字据按了,哪门子一家人?”
赵大柱骂她狠,骂她见死不救,骂刘建军娶了个没用的媳妇,抬脚踹向门板。
木门震了一下,王桂花把木柜往前顶:“娘,他要砸门。”
“他敢砸,就让他赔门。”
赵大柱又踹了一脚:“孙玉珍,你别逼我!”
孙玉珍站在门后:“你再踹一下,明天我就把你们在草棚里收货的事报到公社,粮票,香烟和麻袋都有人看见。”
门外没了动静。
赵大柱喘着气,转头骂刘建军:“你娘有证据,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赵大柱抬脚踹在他背上,刘建军扑进门槛边的泥水里。
王桂花想开门,孙玉珍按住她的手:“赵大柱不敢把人打死。”
“他都没粮票了,还怕啥?”
“他怕公社,怕被定性,也怕全村知道他在做什么。”
刘建军撑着地爬起来,雨水从额头流到嘴边。他抬头望着紧闭的院门,拍门的手慢慢垂下。
“娘,您真不管我了?”
孙玉珍没有开口。
“我也是您儿子。”
“你已经分出去了。”
“那您给我一口吃的,行不行?”
堂屋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
刘建军把额头抵在门板上,听见小宝问:“奶,面还有吗?”
王桂花答:“锅里还有半碗。”
门外的人听得清楚,手指扣住门槛,指甲里全是泥。
“娘,我不拿白面,您给我一口糊糊也行。”
孙玉珍把锅盖扣紧:“回你的荒坡去。”
刘建军站了许久,转身往土路走。
赵大柱拦住他:“你去哪儿?”
“回去。”
“回去吃啥?”
刘建军看着他:“吃你给我挣来的富贵。”
赵大柱抬手要打,雨幕里却亮起手电光,三个人影沿土路走来,雨衣上印着公社的字样。
“赵大柱,刘建军,跟我们走一趟!”
赵大柱转身就跑,脚刚迈出两步便摔进泥水里。刘建军没有跑,任由人把胳膊扭到身后。
赵翠莲扶着墙追到院外,身上披着湿棉袄:“建军,你不能走!”
刘建军回头看她,又看了一眼刘家紧闭的院门:“翠莲,先把锅洗干净。”
赵翠莲愣在雨里:“你说啥?”
“咱家就那一口锅,别也砸了。”
两个穿制服的人押着他往前走,赵大柱被另一人拽起,嘴里还在骂。赵翠莲追了几步,脚下打滑,摔坐在泥水里。
孙玉珍从门缝里看着三个人消失在雨幕中,转身回到桌边。
王桂花问:“娘,不去送送?”
“送什么?”
“建军这一去,还不知道啥时候回来。”
孙玉珍端起煤油灯走进灶房,把灯放在案板上。王桂花收拾碗筷,小宝捧着最后半碗面汤,舔得碗底发亮。
雨声到后半夜才小下去,院外没有人再拍门,积水沿着屋檐滴进石槽。
孙玉珍检查门闩,又摸了摸柜顶的粮袋,才吹灭煤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