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军哥,救我!”
赵翠莲拨开芦苇,脚下连停都没停,一头扎进河里。
水花扑了刘建军满脸,他扔下扁担,伸手去抓她的胳膊。
“你先站起来,这地方水不深,底下全是石头!”
赵翠莲没踩河底,两条胳膊绕上他的脖子,整个人往他怀里钻。
刘建军被拖得脚底打滑,膝盖磕上石头,连人带水桶摔进河中。
河水只到他腰间。
赵翠莲却扯着嗓子喊:“救命,建军哥,你别松手,我要淹死了!”
“你往下踩,底下有石头!”
刘建军托住她的胳膊,想把人往外推。
赵翠莲身上的薄褂子贴住皮肉,衣襟也被水扯开半边,他碰哪里都不合适,只能扭开脸,用肩膀抵着她。
“翠莲,你松开,我拉你上岸。”
“我不敢松,我一松就没命了。”
她抱得更紧,指甲抠进刘建军后颈,双腿也缠住他的腰。
刘建军疼得吸气,声音发哑。
“这水淹不死人,你别往我身上贴,让人瞧见咋办?”
芦苇后传来一声叫骂“好你个刘建军,你还知道怕人瞧见!”
赵大柱拨开芦苇冲出来,身后跟着几个生面孔,都是前进大队附近的闲汉。
他嘴里喊着救妹妹,脚却停在岸边,先朝那几个人挥手“你们都瞧清楚了,他把我妹妹拖进水里,还扒她衣裳!”
刘建军脑子里嗡了一声,手上松了力气。
赵翠莲顺着他的胳膊往水里滑,哭喊着抓住他的衣服“建军哥,你不能不认我,我以后咋活啊!”
刘建军只好重新把她架起来“你胡说啥?我挑水刚到这儿,是你从芦苇里跑出来的!”
赵大柱弯腰捡起土块,朝刘建军砸去。
土块擦过他的耳朵,落进水中“你还敢赖,几双眼睛都瞧见了,你抱着我妹妹不撒手!”
赵翠莲趁着这一下,把脸埋到刘建军胸口,哭声传出老远。
后头一个闲汉扯着嗓子喊:“赶紧把姑娘捞上来,她衣裳全贴身上了,以后还咋嫁人?”
“还能嫁谁?”
赵大柱抬手指住刘建军。
“今天他不认,我就去公社告他耍流氓!”
流氓两个字落下来,刘建军嘴唇都白了。
他顾不上自己湿透的裤子,架着赵翠莲往岸边走。
脚下青苔滑,一步比一步难站稳。
赵翠莲的脚尖明明碰到了河底,身子却全压在他身上,半点没有自己走的意思。
岸上的人一拥而上。
有人脱下外褂裹住赵翠莲,有人抓住刘建军的胳膊,把他从水里扯出来。
赵大柱上前揪住他的衣领“你说,咋办?”
刘建军呛了几口水,咳得说不出整话。
“我没碰她,是她抱住我,你问她。”
“我妹妹让你抱成这样,你还让她开口?”
赵大柱朝几个外村闲汉扬了扬下巴。
“他们都能作证,今天你要么娶,要么等公社来抓人!”
有人顺着他的话帮腔。
“建军,抱了人家就得负责。”
“姑娘衣裳都湿了,赵家往后还咋说亲?”
刘建军站在泥里,湿裤子贴着腿,鞋里不断往外淌水。
赵大柱拽着他的领口,一句接一句逼问,手上每用一次力,刘建军的脚便往泥里陷几分。
赵翠莲裹着外褂坐在芦苇边哭,手却一直护着自己的辫子,没让辫梢碰到泥。
孙玉珍赶到河滩时,先听见赵大柱的喊声。
“刘建军,你今天当着大伙儿认下,我还能给你留点脸,你要不认,咱们就去公社!”
她拨开人群,手里的棒槌砸在赵大柱脚边的石头上。
石屑溅到他裤腿上,他赶紧松开刘建军,往旁边跳开。
“你干啥,想当众打人?”
“我先让你把手拿开。”
孙玉珍把刘建军扯到身后,棒槌横在两家人中间。
“我儿子真犯了事,自有公社管,用不着你先勒死他。”
赵大柱指向赵翠莲。
“你们刘家还想不认?我妹妹让他糟蹋成啥样了,大伙儿都瞧着呢!”
孙玉珍没有去扶赵翠莲,先蹲到岸边,拿棒槌拨了拨那双布鞋。
鞋面是干的,鞋底只沾着一层浅泥,鞋尖朝外,鞋跟并排摆着。
她站起来,顺着河岸往水里看。
岸边这段河底全是石头,水最深的地方也只到成年男人腰间。
“你说建军把她拖下去的?”
“对!”
赵大柱接得很快。
“我赶来时,他正抱着我妹妹往深水里走!”
“你从哪边赶来的?”
“村西。”
“村西的土路是干的,你裤腿上的黑泥从哪沾的?”
赵大柱低头扯了扯裤脚。
两边膝盖以下都糊着河泥,泥边已经发灰,裤腿后面还粘着芦苇碎叶。
“我下水救人沾的。”
“你根本没下水。”
刘建军从孙玉珍身后探出头。
“你一直站岸上骂我,哪儿救人了?”
人群顺着赵大柱的裤腿往下瞧。
刚才还帮赵家说话的人,纷纷把声音收了回去。
一个汉子走进芦苇荡,踩倒一片芦苇后,弯腰捡起半截麻绳。
“这里头有脚印,来回走过好几趟,还有烟头!”
“你乱翻啥?”
赵大柱朝他喊。
“芦苇是你家的?”
“河滩归大队,我踩两步咋了?”
那汉子把麻绳举起来。
绳子一头湿着,另一头还是干的,上面系着从水桶上割下来的旧布条。
刘建军盯着那块布,立刻认了出来。
“这是我扁担上的,刚到河边时,水桶就翻在芦苇外头。”
赵大柱的脸色变了变,伸手便要抢。
那汉子把麻绳往身后一藏。
“你抢啥?这东西是你的吗?”
赵大柱收回手,指向赵翠莲。
“我妹妹掉进水里,吓得连自己站都站不住,你们不去管她,盯着一根破绳子干啥?”
孙玉珍转向赵翠莲。
她身上的褂子从腰往下湿透,肩膀却是干的,头发和辫子也没沾水。
“翠莲,你说你差点淹死?”
赵翠莲把外褂往上拢了拢。
“我呛了水,啥都记不清了。”
“头发没湿,脸上没水,衣裳倒湿得齐整。”
孙玉珍拿棒槌点着河边。
“这地方只到建军腰上,你站起来,水还到不了胸口。你一直缠着他喊救命,连河底都不肯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