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村子里罩着一层白蒙蒙的雾,鸡叫声隔着墙根传出来。
孙玉珍把刘福生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罩衣拎起来,抖开,直接往他肩上一套。
“别杵着,去晚了他又下地了。”
刘福生咳得腰都直不利索,手还去拢衣襟,嘴上却不肯软。
“看个咳嗽还得起这么早,真当卫生所给我留着炕头呢。”
“你要真有本事,就把这口痰咳出去。”孙玉珍弯腰给他系扣子,手指在那几颗掉了瓷的扣子上绕了两圈,“少废话,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黄土路昨夜刚落过霜,底下还潮着,鞋底一踩就陷进去半寸。孙玉珍走在前头,脚印又深又实,刘福生跟在后头,每走两步就停一下,喘口气再往前挪。
“我自己能走。”他闷着嗓子说。
“能走你就别咳成这样。”孙玉珍头也不回,“再拖两天,真躺炕上,你连嘴都别张。”
村口那片菜地还挂着露水,几根枯藤搭在篱笆上,风一吹就哗啦响。
远处大队的墙头上贴着褪了色的标语,纸边卷起来,露出底下发黄的泥皮。
卫生所就在村东头,两间旧砖房,窗户小,玻璃还缺了一块,用牛皮纸糊着。
门口挂着一块掉漆的木牌,屋里一开门,红药水味、艾草味和旧木头发潮的味道就一齐扑出来,呛得刘福生又咳了两声。
张仁和正背对着门,蹲在药柜前理药盒,白大褂穿在他身上发黄发旧,袖口还磨出了毛边。
桌上摆着一只搪瓷缸,旁边压着半本翻卷的病历本,搪瓷针筒和听诊器都搁在一边,看着就不够用。
“张医生,忙着呢?”孙玉珍先开了口。
张仁和回过身,先看了刘福生一眼,又看了看她。“进来坐吧,门口风大。”
屋里那条长条板凳靠墙放着,腿都不齐了。孙玉珍把刘福生按上去,自己站在旁边,顺手替他把罩衣往肩上拢了拢。
“这几天咳得厉害,夜里翻来覆去睡不好。”她把话说得平平,像真是来问病的,“我前两天给他熬了点黄豆面,热水冲的,喝下去倒是松快些。”
刘福生一听这话,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拆台。张仁和没急着接话,先洗了手,又拿毛巾在手背上擦了两下,这才把板凳拖近些。
“把手伸出来。”
刘福生把袖子往上捋,手腕搁到桌边。张仁和两指搭上去,先停在寸口,又往关上挪,最后落在尺部,指尖压得不轻。屋里没人说话,只有窗纸被风吹得轻轻响,刘福生自己都把呼吸放慢了些。
张仁和摸了半天,眉头往里拢了一下,手指又在脉门上压了压。
“夜里是不是胸口发堵,痰不多,咳起来费劲,还带着点喘。”他问。
刘福生愣了愣,随即点头。“是这么回事。你这手还真行。”
“少拍马屁。”张仁和松了手,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拿手背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舌头伸出来。”
刘福生照做,舌头刚伸半截就嫌难看,皱着脸缩了回去。孙玉珍抬脚在他鞋帮上轻轻踢了一下,他才老老实实又伸出来。
张仁和看完,把病历本往前翻了一页,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肺经虚寒,胃气倒比上个月足了一分。人瘦得厉害,底子却没往下塌,算是不幸里的好事。”
刘福生听见前半句还发愁,听到后头,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些。“那就不是大毛病?”
“谁跟你说没毛病。”张仁和把笔帽拔开,“你这咳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再拖下去,痰堵住了,喘都喘不上来。只是眼下这口气,还没坏到彻底爬不起来。”
孙玉珍没接话,只盯着他写字的手。那笔尖落下去,黑字一行行写得稳,和村里别的赤脚医生那种歪歪扭扭的字不一样,连停顿都少。
刘福生听见“没坏到彻底”,脸上最后那点绷着的劲儿也散了,低头摸了摸自己胸口。
“我就说吧。”孙玉珍接过话头,“那黄豆面冲水,多少有点用。要不你昨晚上也不能睡得比前几天稳。”
张仁和拿笔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她。“黄豆面是能顶一阵子,可真想养回来,光靠这个不成。”
他说着起身去拿听诊器,铁管子从桌边一挂,碰出轻轻一声响。“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单靠吃草药不行,得跟上高蛋白,鸡蛋、细粮,能补一点是一点。”
屋里静了一瞬。
刘福生没听明白前半截,只听懂了后半截,连忙问:“啥病?你刚才说啥肺什么的?”
孙玉珍没应声,目光却在张仁和脸上停了一下。那几个字不是村里会说的话,连卫生所墙上贴的卫生宣传画里都找不出来。她上辈子去县医院陪人看病时,倒是从穿白大褂的人嘴里听过差不多的说法。
张仁和转身去开药柜,像是自己也觉出不对,手在抽屉边顿了一下,才接着往里翻。“我是说老慢支,拖久了就这样。你平时多给他吃点鸡蛋,精细粮也别省得太狠,身子骨先稳住。”
“哦,老慢支。”
孙玉珍像真听懂了,“那就得养,是吧。”
“对。”张仁和顺势往下圆,“药能压一压,底子还得靠吃。”
刘福生这回听得彻底明白了,脸上的紧绷散开,人也不再一个劲儿盯着自己那口气。他瞥了孙玉珍一眼,眼神里先是疑,后头慢慢就变成了信。
“真是你熬的黄豆面管用?”他低声问。
“要不呢。”孙玉珍懒得跟他细掰,“你昨晚喝完不是睡踏实了?”
刘福生没再顶嘴,只把手缩回袖子里,点了点头。那点点头很轻,可落到孙玉珍眼里,已经够了。
张仁和把药柜合上,拉开抽屉,顺手抽出一张半截信纸。纸是旧的,边角卷着毛。他低头刷刷写了几行,又蘸了红泥,在最下头按了个章,才递过来。
“拿着吧。”他说,“家里要问,就说卫生所开的。”
孙玉珍接得很稳,指腹擦过那枚红泥章,心里那口气这才真正松下来。纸上写得不长,意思却明白,刘福生要吃好一点,鸡蛋、细粮、奶粉一类的东西,都是给病人补身子的。
“这个行吗?”她抬眼问。
“行。”张仁和把笔帽重新扣上,“谁要不信,让他来找我。”
孙玉珍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口,动作快得刘福生都没看清。她这才朝张仁和点了点头,“那就多谢张医生了。”
“谢什么,治病救人,应该的。”
张仁和说完,又低头去收桌上的病历本。可他刚把听诊器往桌角一放,孙玉珍就看见他袖口里露出一点比纸还白的里衬。
刘福生捏着那张条子,手心都发热。他走出卫生所时,还忍不住又看了一遍。
“玉珍,”他走到门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这病拖累你了。”
孙玉珍脚步没停,伸手把那张条子从他手里夺过来,反手就塞进自己棉袄兜里。“真怕拖累,就少咳两声,多喘两口气,回去把院里那几根柴先劈了。”
刘福生被她噎得咳了两声,却没像往常那样顶回去,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人顺着土路往回走,晨雾已经散开大半,村口那棵老槐树也露了出来,枝杈上还挂着昨夜没落完的枯叶。树下靠着一盘废磨盘,旁边站着两个人,正头挨着头说话。
一个是王桂花,一个是赵四婆。
孙玉珍离得还有几步,就看见王桂花把手遮在嘴边,赵四婆探着脖子,嘴一张一合,两人听见脚步声,立刻分开了些。
赵四婆先把脸别开,装作在看磨盘边的草。
王桂花却更干脆,甩开步子就往村长家那条路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