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微僵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心口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反复扎着。
她弯腰,轻轻扶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底是疼惜、无奈,还有压不住的痛心。
“儿啊,你怎么就这么执拗。”
她声音发哑,字字都是肺腑之言:“两家结亲不是儿戏,从你和伊诺定下婚约的那天起,她就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儿。你现在要退婚,名声尽毁的是她,往后旁人会怎么议论她?怎么看杨家?”
向微是真的打心底喜欢杨伊诺。
那姑娘生得温婉漂亮,出身名门,性子纯粹干净,没有半点豪门千金的骄纵算计。
最难得的是,她对沈怀瑾是掏心掏肺的好。
沈远志和向微常年忙于公务,时常不在老宅,是杨伊诺日复一日抽空陪伴沈家老爷子,耐心温顺,体贴周到。
每逢两家商圈博弈、利益交锋,她永远毫不犹豫站在沈家这边,懂事、隐忍、赤诚。
这么好、这么真心待他的姑娘,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向微始终想不通,儿子为什么偏偏不要。
沈怀瑾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抬眸:“妈,这几年,我尽我所能善待她、迁就她、我已经很努力的对她好了。”
“可善待不是喜欢,责任不是爱情。我努力过无数次,终究骗不了自己的心。”
“我不爱她。继续拖着,是耽误她,是欺骗她。她值得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她、全心全意疼爱她的良人,而不是我这个空有名分、给不了半分真心的未婚夫。”
这番话坦诚、清醒,却也彻底堵死了所有劝说的余地。
向微看着他执拗不改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期盼彻底落空。
几十年温柔偏爱、无条件纵容。
这一刻,她望着自己亲手疼大的孩子,眼底第一次浮现出失望二字。
沈远志早已气到极致,胸膛剧烈起伏,怒火焚烧五脏六腑。
他环视四周,目光凶狠扫过屋内摆件,竟找不到一件合适的东西来教训这个冥顽不灵的儿子。
极致的愤怒之下,他抬手,粗暴扯开腰间的黑色皮带。
金属扣摩擦,发出刺耳的“咔哒”一声。
向微听见动静猛然回头,瞳孔骤缩,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她想都没想,张开双臂死死挡在沈怀瑾身前,浑身都在颤抖,语气带着极致的慌张与决绝:“沈远志!你住手!怀瑾从小身体就不好,他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你今天要是敢动他一下,我跟你没完!”
沈远志这辈子,从未对妻子红过脸、高声说过话,几十年夫妻,向来温柔包容。
可今日,他彻底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指着向微厉声怒吼:“你给我让开!他变成今天这副无法无天、是非不分的样子,全是你一手惯出来的!”
“是!我就是惯着他!”向微第一次硬气地同他争吵,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却字字刚烈,“他是我儿子!是我九死一生生下来的孩子!是我拿命护了二十多年的心头肉!我不惯他惯谁?!”
屋内气氛彻底崩裂,夫妻争执,父子对峙,一片狼藉。
沈远志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朝着门外沉声怒吼:“郭姐!”
郭姨慌忙推门进来,看到客厅这幅惊天动地的场面,瞬间呆在原地。
少爷跪在地上流血认错,太太挡在前面拼命护子,先生手持皮带暴怒失控。
她在沈家伺候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鸡飞狗跳、濒临决裂的一幕。
“先生。”郭姨慌张上前,手足无措。
“把太太拉出去!”沈远志声音冷硬到底,不带一丝温度。
向微看着丈夫铁了心要动手的模样,被逼到绝境,红着眼厉声威胁:“沈远志,你今天要是敢打他一下,我立刻跟你离婚!”
沈远志闭了闭眼,眉心狠狠跳动,心底又怒又痛。
他侧过身,语气没有半分松动:“郭姐,把太太拉出去!”
沈怀瑾看着母亲不顾一切护在他身前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全是愧疚与难堪。
她半生温柔、一世体面,却为了他失控争执、红了眼眶,甚至不惜以离婚相逼。
他心知自己荒唐自私,伤了家人,负了人情。
可世事如箭,开弓便再无回头路。
“妈,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犯的错,我全部都认,我甘愿受罚。”
“怀瑾……”向微看着他倔强孤绝的模样,心疼得泪如雨下。
郭姨左右为难,拉也不是,留也不是。
沈怀瑾直接站起来,把向微扶出了门外。
郭姨赶紧跟出去扶着向微。
沈怀瑾把门反锁以后,重新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坦然迎上盛怒的父亲。
“爸。”
“您要打要罚,我全部认。绝不躲,绝不怨。”
沈远志看着眼前这个傲骨嶙峋、宁死不悔的儿子,气得咬牙切齿,拿着皮带指着他:“好,沈怀瑾,你骨头硬是吧?”
“今天老子不好好打散你这一身执拗、教你认清对错,我就不是你亲爹!”
皮带抽在背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
沈怀瑾跪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一声不吭。
每一下都带起一道血痕,衬衫很快渗出血来,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打在儿身,痛在父母心。
沈远志每打一下,心就疼一分。
可他这个儿子,死不认错,死不悔改,一声不吭。
沈远志气得红了眼,手里的皮带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狠:“你认不认错?你认不认错!”
沈怀瑾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说。
屋外向微拼命地拍门,声音已经哭哑了:“沈远志!你给我住手!那是你亲儿子啊!沈远志……我要和你离婚!我要和你离婚!”
门内没有回应,只有皮带抽在皮肉上的声音。
向微听着那一声声闷响,心都碎了。
她推开一直拉她的郭姨,冲到装饰柜前,直接拿起一个花瓶砸碎,捡起一块碎片就抵在自己脖子上,冲着门内嘶喊:“沈远志!你再不住手,我就死给你看!”
郭姨一看这动静被吓坏了,连忙喊:“先生!先生!太太她……”
门内终于安静了一瞬。
沈远志握着皮带的手停在半空,喘着粗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儿子。
沈怀瑾的背上一片血肉模糊,衬衫被抽得破破烂烂,血顺着衣摆滴在地板上。
沈远志扔下手里的皮带,他转过身,背对着沈怀瑾,声音沙哑:“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沈怀瑾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
后背的伤让他动作有些僵硬,但他还是站稳了。
他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什么也没说,转身打开门。
门外,向微手里还握着那块碎片,脖子上已经渗出一道血痕。
看到儿子出来,她手里的碎片“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扑上来扶住他:“怀瑾……你怎么样啊?怎么这么多血啊,这不得疼死啊。”
沈怀瑾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妈,我没事。”
向微哭得浑身发抖:“你后背全是血……这叫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