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并肩站在海边,艾茉莉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不是那种浓烈的古龙水,而是一种很淡雅的气息,像是某种木质调的香水混合着洗衣液残留的清新,若有若无地飘散在夜风里。
她忍不住悄悄吸了一下鼻子,又很快收回了注意力,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过了好一会儿,沈怀瑾开口打破了沉默:“你经常做兼职吗?”
艾茉莉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她靠自己的本事赚钱养活自己,她觉得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她点了点头,语气轻快:“嗯,做得最多的是翻译的兼职,偶尔也会去咖啡店或者餐厅打打零工。”
“零工?”沈怀瑾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对这个词显得有些陌生。
“就是日结——当天干完就发工资的那种。”艾茉莉解释道,“有时候餐厅忙不过来就会招日结工,还有奶茶店、咖啡厅,有时候是发传单,还有帮驾校招到学员也会有提成。”她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着,语气里没有半点抱怨,反而带着一种“我什么都会”的小得意。
沈怀瑾听着她絮絮叨叨地念着那些零零碎碎的工作。
他沉默了几秒,轻声问了一句:“不累吗?”
“不累啊。”艾茉莉笑着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得不像是在说谎,“我觉得挺幸福的。”
沈怀瑾有些意外地看着她:“这样还幸福?”
“对啊。”艾茉莉没有任何犹豫地点了点头,目光望着前方的海面,声音清澈而笃定,“我自己活得好好的,我妈妈也好好的——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沈怀瑾愣住了。
他见过太多人——追逐名利、攀比财富、永不知足地向上爬。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幸福定义得这么简单,又这么坚定。
“这就是你要的幸福?”他问。
艾茉莉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清澈而明亮。
她没有丝毫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嗯,这就是我要的幸福——简简单单的幸福。”
沈怀瑾看着她那双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快十点的时候,艾茉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锁屏上的时间跳到了21:58。
她放下手机,轻声说:“快十点了,今天的工作要结束了。”
沈怀瑾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指针稳稳地指向十点差两分:“嗯……快十点了。”
“我该回去了。”艾茉莉说。
“嗯。”沈怀瑾点了点头,“工资我已经支付给工作室了,他们会转给你。”
艾茉莉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嗯。”
沈怀瑾朝路边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早点回去吧。”
艾茉莉又“嗯”了一声,然后转身朝路边的方向走去。她走了几步,脚步却越来越慢。
沈怀瑾面向大海,双手插在毛衣口袋里,沉默地站着,心里在盘算着接下来在厦门的几天该怎么安排。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沈怀瑾!”
他转过身,看到艾茉莉站在路边,出租车已经停在她身旁,车门都打开了,她却没上车,而是隔着十来米的距离,朝他喊了一句。
“我明天还能再见到你吗?”
海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艾茉莉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不是工作。”
沈怀瑾看着她站在路灯下的样子,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我还会在厦门留五天。”
艾茉莉听到这个回答,嘴角弯了起来。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弯腰钻进了出租车。
沈怀瑾站在海边,看着那辆出租车的尾灯渐渐远去,消失在道路尽头的转弯处。
他站了很久,直到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才收回目光,低头笑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打开日历,看了一眼接下来的日程安排,然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五天……应该够了。”
出租车驶离海边,沿着沿海公路平稳地向前开去。
艾茉莉靠在座椅上,正望着窗外发呆,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陈恪发来的微信转账通知。
她点开消息,瞳孔骤然放大。
五千块。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退出又重新点进去,反反复复确认了三遍——没看错金额,备注写着“陪同翻译 结算”。
她做兼职翻译这么久,陈恪给她的价格一向公道,短单三四百,长单七八百,偶尔遇到大方的客户能拿到一千出头。
五千块——这远远超出了她平时的收入水平。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脑子里飞速运转起来。
自从兼职翻译这行做得稳定以后,她就和陈恪正式确立了合作关系。
刚开始陈恪因为胡文静的关系一直特别关照她,派给她的单子都是条件好、报酬高的,而且从来没有抽过她的钱。
后来她从同行那里了解到,工作室派单通常都会抽成一半——也就是说,客户付一千,翻译到手只有五百。
她知道这件事的当天就给陈恪打了电话,坚持要和他五五分成。
陈恪在电话里推了好几次,说她一个学生不容易,又是文静的朋友,不用这么较真。
但艾茉莉的态度非常坚决,再三表示自己以前是真的不知道行业规则,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占这个便宜。
陈恪拗不过她,最后只能同意了公事公办。
从那以后,她到手的每一笔钱都是客户付款的一半。
那么——陈恪现在转给她五千块,意味着沈怀瑾付给工作室的,是一万块。
艾茉莉握着手机,她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陈恪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陈哥,”艾茉莉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不安,“你怎么给我转了这么多钱啊?这样的单子分到我手里不应该是几百吗?你是不是转错钱了?”
电话那头传来陈恪的声音,听起来倒是很淡定:“没有转错。这人也挺奇怪的,我本来给他的报价是两千,但是他坚持要付一万。我跟他确认了好几遍,他说没问题,就按这个数走。”陈恪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生意人的坦然,“送上门的钱我没有不要的道理,有钱不赚王八蛋。”
艾茉莉握着手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万块,六个小时——带她吃了一顿饭,在海边散了一会儿步,问了她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一万块,就为了这些。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好吧,”她最终轻声说,“那陈哥,我先挂了,你早点休息。”
“嗯,你也早点回去休息。”陈恪说完,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