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那张照片摊在桌上。
照片是穆师傅连夜洗的,灰白的水泥地,五个指头,一个掌。
砚公的手指压在照片边上,压得纸都起了褶。
看见没有。他说,掌心朝下。
朝下怎么了?陆峰问。
接,朝上。砚公把手掌翻开,掌心朝上,天落下来的东西,落在你手里,这叫接。人不动,东西来。
他又把手翻过去,掌心朝下。
按,朝下。你使着劲儿,往别的东西上压。这叫按。东西不动,人去。
一个是被动,一个是主动。
屋里静了一下。
苏沉开口了,声音很哑:那它按什么?
砚公没答,先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手背。
什么?
按手背。砚公抬起眼,接雪,得摊开手掌去接,所以你们盯着别人的手心。可它不接。它是按的——它要的,是手背。
陆峰喉结动了动。
苏沉的脸,沉下去。
手背朝下,才露在外头。砚公一字一字地说,一个人站着手垂下,你看见的是手心还是手背?
手背。陆峰说。
娃呢?娃的手都小,攥着拳头走,露出来的——也是手背。
砚公把照片收了。
它是冲着娃来的。冲着娃那只,一直朝下的手背。
那一整天,全城的喇叭都在说两句话。
第一句:接白,手心朝上。要是真想接,就摊开手掌去接,别用手背去蹭。
第二句:手背上要是被盖了印,用另一只手,在自己手背上拍三下,把认回来。
老宋把这两句抄成大字,糊在幼儿园、小学、菜市场的门口。
陈老师把儿歌改了,加了两句——
手心朝上才会接——
手背朝下会被按——
她把改过的儿歌教给来接孩子的家长。一个家长一个家长地教,教到嗓子哑。
糯糯坐在幼儿园的门槛上,抱着本子。她也在听。
听完,她翻开本子,写了两行字,给陈老师看。
【手心朝上,是自己的。】
【手背朝下,是它可以拿来用的。】
陈老师看了很久,蹲下来。
你早就知道了?
糯糯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写:不是我早知道。是我妈妈教过我拍子。
她把手摊开,用另一只手的指头,在掌心里,敲了三下。
【咚。咚咚。咚。】
拍子在这儿。陈老师说,手心朝上,它也在。
糯糯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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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门口,是老侯守着的。
晌午放学,孩子们一个一个往外走。老侯站在门里头,眼睛专盯手背。
一个二年级的男孩,走到他跟前,忽然站住了。
爷爷。男孩把手往前一伸,你看我这。
老侯低头。
男孩手背上,灰白的一小块,五个指头,一个掌,清清楚楚,印在手背上。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男孩有点慌:这是啥呀?
老侯没让他动。
你别跑。老侯说,你听着——另一只手,在自己手背上,拍三下。
拍三下?
拍三下。使劲。
男孩照做。另一只手抬起来,在自己手背上,拍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
拍到第三下,手背上那块灰白的印子,淡了一层。
老侯让他再拍一遍。
三下。
印子,没了。
男孩把手举起来,翻过来翻过去地看,笑起来:没了!
老侯没笑。他把男孩领到门房,让他坐下,倒了杯热水。
以后看见这印子,先拍三下。老侯说,拍完再回家。
男孩点头,想了想又问:那我一个人回家,行吗?
不行。老侯说,从今天起,单蹦的娃,一律有人牵。
那天下午,全市贴出第三张条子:
【单蹦的娃,一律有人牵。】
【没有大人牵的娃,谁都可以去牵——包括它。】
【签:老侯。按印。】
砚公看完,把条子叠起来,收进怀里。
三步。他说,先教人认手里的印,再教人把印拍掉,最后——不让娃落单。
三步都齐了?陆峰问。
齐了。砚公说,剩下的,就看它先动哪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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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苏家。
糯糯睡得早。外公坐在外屋的藤椅上,手里盘着那枚铜扣子。
子时过了,院里静得像一口井。
外屋的门,是关着的。门底下,离地一寸,有一道缝。
那道缝底下,有了声音。
极轻。像一块布,被人拖着,在地上一寸一寸地走。擦过去,停一下,再擦过去。
外公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起身。他先敲了敲那枚铜扣子。
一下。两下。三下。
里屋,糯糯醒了。
她睁开眼睛,没有动。
屋里黑着。窗纸外头,有一点白,是月亮。
她听见了外屋的声音,也听见了外公的铜扣子。
她没有喊,没有哭。她睁着眼睛,看着门那边。
门那边,那道缝底下,地板在响。
一寸一寸地响,往屋里来。
响到屋子当间,停了。
停了三个数。
然后,又响了一下。
响在她床边。
糯糯坐起来了。
她没有伸手去摸。她先看地。
她知道——它不会露在明处。它只会在手下留一个印。
她往床边一看。地板上,灰白的一小块,五个指头,一个掌。
掌心朝下。
它正对着她的手。
——正对着,她那只背在被子外头的手。
糯糯的手,没有往回缩。
她慢慢地,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下。
灯没开,屋里黑。可她知道该怎么放。
她翻完,把另一只手搭上去,盖住自己的手背。
然后,拍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外屋,外公的铜扣子,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咚。】
糯糯停了一下。
她也敲了三下——用另一只手的指头,在自己的掌心里。
拍子。
那是妈妈隔着肚皮,教过她的拍子。
屋里静了。
地板上那个手印,先是淡了一层。
又淡了一层。
最后,像水汽散在纸上,没了。
门底下的那道擦地的声音,也没有了。
糯糯一直坐着,坐到窗纸全白。
淡蓝色的光屏在她眼前浮起来,像一片糖纸被人慢慢剥开。
【手里之印:以手认手,认得回来。】
【此手,未得。】
糯糯看着那行字,没有松气。
她看着地板上那块地方——那个手印原来在的地方。
那里,干干净净。
可她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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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砚公来得比谁都早。苏沉扶着他进门,他一来就先去里屋,蹲在地板前。
他蹲得很低,眼睛几乎贴到地板上。
没有印了。苏沉说。
印没了。砚公说,可印过的地方,还在。
他伸手,在那块地方上,虚虚地按了一下。
这不是接雪的手。他说,接雪的手,站在外头。这只手,进了屋,压在娃的床边。
他直起身,扶着苏沉的胳膊,慢慢站直。
谁都以为,门是外头的门。砚公说,可它进的,是屋里的门。
陆峰在外屋听着,皱眉:进屋里了?
进了。砚公说,它先在院墙上按,再在水泥地上按,再按到娃手背上——它一路按进来,最后按到屋里的地上。
那它按的是什么?
砚公没答。他抬头,看着里屋的门框。门框上,干干净净。
他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指了指。
门框里侧——贴着门的那一面,离地半人高的地方,一小块灰白。
五个指头,一个掌。掌心朝下。
苏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什么时候有的?他问。
昨晚。砚公说,它按在屋里的地上,是给你看的。按在门里的人侧——
他没说完。
他慢慢地说完了。
这一只手,是留在一只,在家里的手。
屋里没人说话。
外面有孩子被大人牵着,从巷口走过去,一声一声地嗒嗒响。
糯糯坐在小板凳上,抱着本子。她抬头看了看那门框里侧的小白印,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给苏沉看。
那一行字很短。
【它认这个家了。】
【它以为,进了门,就是家里的人。】
苏沉捏着本子,捏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