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卢星野没有回屯子，在东关街那三套院子里待了一个下午。
他在井台边上坐着，把工具箱里的铁锹和羊角锤又整理了一遍。工具都是新买的，铁锹的木柄上还有刨木时留下的细棱，握在手里略有些刺手，没有完全被手掌磨光滑。他把铁锹靠在墙角，把羊角锤挂回工具箱里，又蹲下来摸了摸井台边缘新砌的水泥——已经完全干透了，颜色从浅灰变成了灰白，表面细密平整。又到东院那间正房门口看了看墙面，白灰刷得匀净，干透以后白得发亮，阳光照上去的时候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
他在院子里待了一个下午，偶尔站起来走走，蹲下去摸摸，把那些已经完工的角落又重新看了一遍。傍晚收工的时候老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后天能交工了，你后天带家里人来看看。”卢星野点了点头，锁好了院门。
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他推门进了老宅。李焕英正坐在灶台边纳鞋底，听到门响抬起头来，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吃了。”他说着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伸手翻了翻灶台边上的笸箩，里面有半簸箕新剥的苞米粒，金黄干燥，带着一股秋粮晒干后特有的清甜味。
卢星野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了，吸了一口：“妈，后天院子能交工了。”
“这么快？”李焕英放下手里的鞋底，“你买的那个院子能住了？”
“能住了。炕盘好了，墙刷了，井台也修了，窗子换了新玻璃。”他说，“后天带您和我爹去看看。”
“行。”李焕英应了一句，低头继续纳鞋底，针尖穿过千层底时发出细小的嗤嗤声。卢星野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在灶膛边上按灭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往自己那屋走。李焕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明天给你爹说一声，让他后天请个假。”
第二天傍晚，卢星野从县城回来，在老宅的院子里找到了卢云朝。卢云朝正蹲在柴火垛旁边劈柴，斧头起落干脆利落，斧刃下去的时候“咔”的一声把柴墩劈成两半，裂开的木茬子露着淡黄色的新茬，散发着松木和柴火混合的气味。
“爹，后天有空没？去县城看看咱家的新院子。”
卢云朝手里的斧头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劈下去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拍，像是没太听清儿子刚才说的话。他放下斧头直起腰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和细碎的木渣：“啥新院子？”
“我在县城买了几套院子，收拾好了。后天空了带你和我妈去看看。”
卢云朝把斧头靠在柴火垛边上，从兜里摸出烟口袋，卷了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烟雾在傍晚的院子里慢慢散开。“你买院子了？”
“买了。”
“哪来的钱？”
“帮人办事挣的。”卢星野说，“来路正。”
卢云朝沉默了一会儿，烟卷在他手指间慢慢燃着，烟灰积了一小截，他弹了一下，烟灰落在脚边的泥地上，被风卷走了一点：“多大？”
“三套，连在一起的。”
卢云朝没再问了。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在鞋底上碾灭了，重新拿起斧头，继续劈柴。斧刃落下去的时候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那一个字的分量已经穿过斧柄直达刃口，被劈开的木柴断面比刚才的更平整，泛着淡黄色的新鲜光泽，纹路清晰。
到了那天早上，卢星野天不亮就起来了。他先把棉袄换了，穿上了那件深灰色工作服棉袄，又把林若楠给他织的那件大红毛衣套在最里面，领子露出来一小截。他在镜子前面照了一下，又用手把头发拢了拢，虽然也不长，但看着利索。
林若楠比他来得更早。卢星野推开院门去隔壁喊她的时候，她已经穿好衣裳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一根红头绳。她看到卢星野穿着那件大红毛衣，嘴角抿了一下，没说什么，跟着他出了院子。
李焕英穿的是卢星野之前给她买的那件藏青色新棉袄，卢云朝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布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难得系上了。林正北和丁慧娟也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丁慧娟还特意用卡子把头发别到了耳后，显得比平时精神了不少。马德胜赶着马车等在屯子口，车板上铺了一层干净的干草，又垫了一条旧棉被，是专门给李焕英和丁慧娟她们坐的。
马车沿着土路往公社方向走，上了公路之后平稳了一些。李焕英和丁慧娟坐在车板上，盖着一条厚棉被，偶尔低声说两句什么，声音被马蹄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盖住，听不太清。卢云朝和林正北坐在车板前面，两条腿耷拉在车板边上，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晒得他们眯起了眼睛。卢星野走在马车一侧，林若楠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步调不自觉地合到了一起。进了县城，街道两旁的建筑物渐渐密了起来，阳光从巷子口斜斜地照过来，在墙上画出长长的影子。
马车在东关街尽头那扇黑漆木门前停下。卢星野跳下车，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院门，侧过身让家里人先进去。李焕英走在最前面，跨过门槛的时候先在院门口站了一下，目光从正房看到厢房，从月洞门看到井台，从新铺的青砖路看到屋顶整齐的灰瓦，最后落在那棵老榆树的枝条上。那时候老榆树的枝条顶端那一排芽苞已经比半个月前饱满了许多，有几颗已经裂开了缝，露出底下极浅的嫩绿色。李焕英走进院子，在井台边上站住了。
“这院子，是咱家的？”她的声音不大，手指在井台边缘的新水泥面上轻轻按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小片细灰，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三套都是咱家的。东边那套给您和我爹住，西边那套给林叔和婶子住。”卢星野指着那两道月洞门，“中间这套我跟若楠住。”
林若楠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哭还是笑，眼眶红了一圈，嘴角却是往上弯的，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正房的白墙、新盘的炕、窗台上那一排摆放整齐的搪瓷盆，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刚刚被踩实的泥印子。丁慧娟拉着林若楠的手，往西院走去，林正北跟在后面，步子比平时慢了，在月洞门下面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拱顶的青砖，砖面粗粝，带着岁月磨蚀后特有的细碎手感。
卢云朝站在东院正房门口，没有进去，先站在门槛外面往里面看了一会儿。屋里光线充足，白墙刷得匀净，窗台修得平整，炕面铺着新买的草席，从门口一直铺到炕尾。他放下烟，在鞋底上碾灭了，然后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爹，您看看还有啥不满意的？”卢星野跟在后面。
卢云朝在屋中央站住，环顾了一圈，又走到窗口伸手摸了摸新安的玻璃。玻璃透明光滑，窗框刷了桐油，在阳光下泛着淡琥珀色的光泽。窗台底下的水泥面抹得平整，没有棱角，不刮手。他收回手，转过身来看着卢星野，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角那几道皱纹比平时深了一些：“行。”
他说完就在炕沿上坐下了，伸手按了按炕面，又侧过头去看了看炕角的烟道口，像是在确认这铺炕的建造工艺是否结实。李焕英从东院走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裤腿在跨过门槛时带起一小片灰，她没有掸，弯下腰从裤脚上捏起来一颗细小的石子，搁在了墙根底下的砖缝旁边。又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榆树，枝条上那几颗裂开的芽苞在阳光下透着一层浅绿的光，像是顶着一层薄薄的蜡壳，攥着劲在往外冲。
中午的时候，卢星野领着全家人去了东关街口那家国营小饭馆吃午饭。饭馆不大，几张木桌擦得干干净净的，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迹端正，笔锋有力。他和林若楠并排坐着，面前摆着两大碗热汤面和几碟小菜——一碟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泛着酱色，边缘有一层细密的油光；一碟拍黄瓜拌了蒜泥，青翠水灵；还有一小碟油炸花生米，花生皮衣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焦黄酥脆的仁。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吃完面以后，李焕英和丁慧娟说要回院子再待一会儿，她们两个把三套院子的门挨个开了一遍，每一间屋子都进去看了一看，脚步放得很轻。卢星野站在院子里，能听见她们低低的说话声从东院的窗口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薄纸。林正北坐在井台边，把井盖掀起来往下看了一回，又合上了。卢云朝站在院门口抽烟，看着巷子里往来的行人和初春的光线慢慢拖长的影子，像是在重新学着怎么住进一间不会漏风的屋子。
下午回去的时候，马车走得比来时慢了一些。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马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路面上像一道窄窄的墨线，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晃动。李焕英坐在马车上的棉被里，身上还留着那三套院子的余温，像是把新盘好的热炕的温度带上了车，在微微的颠簸里慢慢化开了。
到了屯子口，林若楠在马车上坐直了身子，朝坡下看了一回，又侧过脸看了一眼卢星野，没说什么。李焕英从车板上站起来，弯腰把盖在腿上的棉被叠好了递给丁慧娟。卢云朝从车板上跳下来，站定时裤脚带起一小片干土，他没有拍，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老宅走去，步子比平时慢了一拍。
那天晚上，卢星野躺在老宅的火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李焕英在外屋洗刷碗筷的细碎动静，心里想起白天的事情——李焕英在东院正房的炕沿上坐下去时身子微微往下沉了一下，像是被那铺炕的暖意托住了，然后她把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窗台上那排空荡荡的搪瓷盆发了一会儿呆，像是在想那里头应该放些什么。那画面印在他脑子里，像冬天的桦树皮，耐得住翻来覆去地看。他闭上眼，在灶膛余温散尽前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