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多,赵德厚来了。
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军大衣,头上戴着狗皮帽子,手里拎着两瓶酒——西凤,果然是西凤。他身后没跟别人,就一个人,迈着大步走进院子,脸上带着笑。
“云朝在家呢?”他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卢云朝赶紧从屋里迎出来,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赵屯长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客气啥,都是老兄弟了。”赵德厚把酒递给卢云朝,“带了点酒,今儿咱哥几个好好喝喝。”
卢云朝接过酒,心里头热乎乎的。西凤酒,好几十块钱一瓶,赵德厚一出手就是两瓶,这是给足了面子。
“赵屯长您太客气了,来就来呗,还带啥酒。”
“应该的应该的。”赵德厚跟着卢云朝进了屋。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炕被是新换的,炕桌擦得锃亮,桌上的香烟糖果糕点摆得整整齐齐。李焕英从厨房端了一壶热茶进来,给赵德厚倒了一杯。
“嫂子,别忙活了,坐下歇会儿。”赵德厚接过茶杯,笑着对李焕英说。
“不累不累,您坐着,我厨房还炖着肉呢。”李焕英笑着退了出去。
林正北也从隔壁过来了,穿着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跟赵德厚也是老相识了,从小就认识,一起长大的。
“德厚,来了?”林正北笑着上了炕。
“正北,你也来了?正好正好,咱哥几个好好喝喝。”赵德厚拍了拍身边的炕沿,“来来来,坐这儿。”
三个人上了炕,盘腿坐下。卢云朝把赵德厚带来的西凤酒打开一瓶,倒进酒壶里,用热水烫了烫,然后一人倒了一杯。
“来,德厚,先走一个。”卢云朝端起酒杯。
“走一个。”赵德厚端起酒杯,跟卢云朝和林正北碰了一下,三个人各喝了一大口。
酒是好酒,入口绵柔,回味悠长,不辣嗓子,不上头。
“好酒。”赵德厚咂了咂嘴,放下酒杯。
“那是,西凤嘛,咱农村人一年到头也喝不上几回。”卢云朝笑着又给三人满上。
赵德厚环顾了一下屋子,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杆水连珠上,又看了看柜子上摆着的几瓶好酒和桌上的好烟,心里暗暗点头。
老卢家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菜上来了。先上来的是炖野鸡,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鸡肉炖得烂糊,汤汁浓郁,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接着是炖狍子肉,大块的,浓油赤酱,看着就让人有食欲。还有酸菜粉条、炒鸡蛋、蘸酱菜、粘豆包,摆了满满一炕桌。
赵德厚看着这一桌子菜,笑了:“云朝,你这是招待省长呢?整了这么多硬菜?”
“这不是您来了嘛,得好好招待招待。”卢云朝笑着说,“来来来,别客气,尝尝这野鸡,我家星野昨天下午打的。”
赵德厚夹了一块野鸡肉,嚼了嚼,点了点头:“好,好,这野鸡肉就是比家鸡肉香。”
卢星野端着酒杯站在一旁,给三个人倒酒。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着林若楠织的那件大红色毛衣,整个人精神得很。
“星野,别站着,上炕坐。”赵德厚朝他招手。
“赵叔,我站着就行,给您倒酒。”
“上炕上炕,一家人客气啥。”赵德厚拍了拍炕沿。
卢星野看了卢云朝一眼,卢云朝点了点头。他这才脱了鞋上了炕,盘腿坐在赵德厚旁边。
林谦站在外屋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卢星野朝他招了招手:“谦子,你也进来。”
林谦嘿嘿笑着走进来,在卢星野旁边坐下。两个年轻人并排坐着,给三个长辈倒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德厚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云朝,你家星野今年多大了?”他端着酒杯,看似随意地问。
“十七,翻过年就十八了。”卢云朝说。
“十七,好岁数啊。”赵德厚点了点头,“有对象了没有?”
卢云朝愣了一下,看了卢星野一眼,笑了:“还没定呢,不过有眉目了。”
“哦?哪家的闺女?”赵德厚的眉毛挑了一下。
“就是正北家的若楠。”卢云朝笑着指了指林正北,“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好。”
赵德厚的目光在林正北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到了卢星野脸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若楠啊,好闺女,好闺女。”赵德厚点了点头,“正北,你家若楠是不错,长得俊,人也勤快。”
林正北笑着说:“德厚你过奖了,那丫头也就一般。”
“一般?你家若楠要是一般,全屯子就没有好的了。”赵德厚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话题一转,“云朝,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家二闺女,丽华,今年二十二了,在县里纺织厂当临时工。这丫头不争气,考大学没考上,就在厂里干着。”赵德厚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你看看,长得还行吧?”
卢云朝拿起照片看了看。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瓜子脸,大眼睛,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树下笑。
“好看,好看。”卢云朝把照片递给林正北看。
林正北看了看,也点了点头:“确实好看,随你。”
赵德厚笑了笑,把照片收起来,叹了口气:“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眼光高,一般的看不上。我跟她妈都愁坏了,不知道啥时候能嫁出去。”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卢星野端着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接话。
“德厚,你家丽华条件那么好,还愁嫁?追她的小伙子不得排成排?”林正北笑着说。
“排成排有什么用?得她看得上才行。”赵德厚说着,目光又落在了卢星野身上,“星野这孩子不错,有本事,有胆量,还会来事儿。我家丽华要是能找一个这样的,我就放心了。”
这话说得更明白了。
卢星野放下酒杯,笑了笑,站起来:“赵叔,我给三位长辈敬杯酒。”
他端起酒杯,先敬了赵德厚,然后敬了卢云朝,最后敬了林正北。敬完酒,他转过身,朝外屋喊了一声:“若楠姐,你进来一下。”
林若楠正在厨房帮忙,听到喊声,擦了擦手,走进来:“咋了?”
“你帮我给赵叔倒杯酒。”卢星野把酒壶递给她。
林若楠接过酒壶,走到赵德厚跟前,给他倒了一杯酒。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袄,头发编成一根大辫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整个人干净利索,看着就让人喜欢。
“赵叔,您喝酒。”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脆。
赵德厚接过酒杯,看了林若楠一眼,又看了卢星野一眼,心里头明白了七八分。
这俩孩子,是有意思的。
“好,好。”赵德厚接过酒杯,喝了一口。
林若楠给卢云朝和林正北也倒了酒,然后把酒壶放在桌上,转身要走。卢星野拉住她的手,轻声说:“别走了,坐着吧。”
林若楠的脸一下子红了,看了看几个长辈,又看了看卢星野,最后还是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赵德厚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点念想彻底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