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即便如此,她的心头仍旧如坠千斤。
他们不会放弃,只是不确定该相信谁。
秦渺真的不知道答案。
她不敢去想,不敢去相信,从他们在军校时起就认识的那位面冷心热的厉教官,会是一个处心积虑,欺骗公主,谋权夺利的叛臣。
秦渺想不通。
旁的几个人亦然。
厉执他是帝国军功最显赫的少将,是前线无数士兵愿意生死追随的指挥官,更是公主她亲自挑选的丈夫。
如果他是被冤枉的,那为什么他从不公开自证?如果他是清白的,为什么公主至今下落不明?
可如果他真的爱公主,为什么连秦渺这样最亲近的朋友都不肯透露一个字?
——
厉执的书房抽屉里,那份加密档案的翻阅痕迹越来越重。
他每天深夜回到办公室,都会把那份档案拿出来,逐页翻看,逐条比对。
审讯记录、供词、边境截获的碎片化情报、沈确送来的能量特征分析报告——所有线索都在收束,所有证据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他还不能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因为幕后黑手还在暗处,因为“归零”计划还有党羽远远没有落网,因为任何一条证据链的提前暴露都可能让对方彻底潜入地下,从此再也挖不出来。
他只能保持沉默,让所有人继续怀疑他,继续等。
秦渺再一次被约谈,是在两个月之后。
同样的审讯室,不一样的审查官,同样的问题。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声音比上次更加沙哑,但语气依旧平稳:
“我的答案和上次一样。公主从来没有对我透露过任何调查方向。厉指挥也没有对我解释过任何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就是问上一百遍,也没有用。”
审查官合上文件夹,说如果真相永远不会来,她打算等多久。
秦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站起来整了整军服领口,朝审查官微微点头致意,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冷白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回头。
她相信公主还活着。
她也相信真相一定会来。
但在那之前,她能做的只有继续等。等边境的仗打完,等军部内部的审查出结果,等厉执愿意开口的那一天,等公主重新站在所有人面前。
她知道那一天可能还要很久,也可能永远不会来。
但她绝不会放弃。
……
这些天,帝都冷得不像话。
厉执办公室的灯常常从傍晚亮到凌晨,仿佛那栋楼从来不需要关灯。
军靴踩在走廊里的回声比从前更沉,桌上的咖啡凉了一杯又换一杯。
审讯报告、边境战报、情报分析日志堆成小山,他一份一份地翻,一条一条地比对手写的笔记。
偶尔抬头,窗外是帝都深夜空无一人的街道,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颤颤巍巍地摇晃。
银狼趴在桌脚,毛发黯淡,琥珀色的竖瞳半睁半闭,呼吸比从前更浅。
它并不吵闹,只是偶尔在主人翻页时用尾巴极轻地扫一下地面,像是在确认他还醒着。
距离上次,他很久没有接受精神疏导了。
仅靠之前那一次深度疏导的残余效应,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旧伤像一道被勉强焊住的裂缝,每一次精神力的超负荷运转都会让它重新渗出血来。
他知道,银狼也能感觉到。但帝都没有任何一个向导能让他信任到敞开精神图景的地步——那些潜伏者还在暗处,任何一次精神链接的建立都可能成为对方攻击的突破口。
他只能扛着,和以前一样,一个人。
——北郊安全屋的夜和白天没有区别。
姜见月已经习惯了地下永恒的灯光,习惯了一个人翻完所有简报,习惯在数据终端的幽蓝屏幕上看到那些没有署名的日志。
厉执每天深夜同步过来的文件里,边境舰队的调遣记录、军部内部审查的阶段性汇报都按时间顺序排得整整齐齐,连一个字都不会写错。
但她注意到最近几天那些日志的更新频率变低了,有几份本该当天同步的审讯记录延迟到凌晨才出现。
她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但她才不会承认那感觉是担心或者关切,只是在翻到舰队指挥官的名字时,目光会不自觉地在那几个字上多停几秒。
姜见月并没有在日志末尾的反馈栏里输入任何私人话语,每次都是简洁到极致的战术建议或疑点标注。
但最近几天她盯着空白反馈栏的时间变久了,总觉得打完最后一行字之后还应该再写点什么,但每次都只是把手指悬在键盘上沉默片刻,然后直接关掉终端。
她才不要给他写任何多余的字,也不允许自己在深夜想起任何多余的事。
只是在换药时,她会忽然想起他下颌处那道旧疤——上次他离开安全屋时,那里还在渗血。
直至今天,她也没有问过那道伤后来好了没有。
——晚上九点。
“今天的同步日志呢?”她在终端上问。
然而半个多小时过去了,终端那头的人一直没有回复。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厉执才从办公处的浴室里走了出来。
他拿起终端给她回复:“稍等。”
姜见月不知道的是,他刚才在浴室里接连注射了两支狂暴抑制剂。
按照要求,每支抑制剂注射的间隔时间至少不应低于20分钟。
他把终端搁回桌上,撑着桌沿站了一会儿。
此前他用浴室里的热水冲了十来分钟,身上那股从骨髓里往外顶的躁意压下去一波,又涌上来一波。
两支抑制剂的药劲叠在一起,脑子倒是清醒的,但胸口发闷,像被人拿绷带在肋骨外面缠了七八圈,喘气都带着钝痛。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把终端重新拿起来,调出今天的同步日志开始往安全屋传。
手指点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往下划,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好几次点了同一个条目两遍才确认传过去了。
银狼从桌脚底下抬起头,鼻子朝他膝盖的方向拱了拱,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没事。”厉执伸手按了一下它的脑袋,声音有点哑,“传完这些就回去。”
银狼没再动,缓缓地把下巴搁在了他的军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