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从广东回来第三天,来了临时厂房。没打电话,没提前打招呼,一个人来的。
白衬衫,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两道,棱角压得平。他站在厂房门口,朝里头看了一眼。光宗正在账桌前核料款,铅笔停在纸上,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站起来。
“周老板。”
“许老板。”周明远走进来,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拉出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刮了水泥地一下,刺啦一声。
他从袋里抽出一张纸,打印的表格,三列,品名、数量、单价。最下面一行写着合计:一千件,单价八块五,总价八千五。“代工一千件,八块五。你接不接?”
光宗把纸拿过来看了一遍。八块五一件,一件成本九块二,做一件亏七毛。
“八块五,你做一件亏七毛。”
“亏七毛不多,一千件亏七百。七百换一千件走量,你工人有活干,机器不停。”周明远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杯沿上留了一个印子,“你这茶凉了。”
“凉茶解渴。”
“凉茶伤胃。”周明远把杯子放下,“你钱紧,建厂七十万,专柜十二万,补偿款没到。你手头那点钱,只够发两个月工资。”
光宗没说话。他把数推得对,但推不出精确。她在总账本上写过一个数,九万,加了她妈两万。他没说出来,说明他没摸到总账本那页纸。
“周老板,你做这个单,客户是谁?”
“广东的。跟老陈一个地方。”
“你从老陈手里抢的单?”
“老陈没接。他摸过料,说不要。这个客户是他不要的,我捡的。”
“老陈不要的单,你捡了,转给我做。八块五。周老板,你当我是捡破烂的?”
周明远笑了一下,很短。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光宗,你钱紧。你那个代工线,老陈的单子,下个月不一定还有。广东那边代工价往下走,他扛不住,就得压你的价。老陈现在给你十块二,下个月可能九块五。”
“老陈降不降,你说了不算。他降了,我接。他不降,我按十块二做。你拿老陈降不降价来压我,压错了人。”
周明远没接话。他把那张纸往她面前推了一寸。“八块五,你接不接?”
光宗看着那张纸。八块五,一千件,八千五。做一件亏七毛。
她翻开总账本,翻到代工线那一页。代工线现在一个月出两千件,给老陈做。老陈的单价十块二。一件赚一块。两千件赚两千。接周明远一千件,八块五,一件亏七毛,一千件亏七百。代工线总利润从两千降到一千三。
“不接。”
“你钱紧。”
“紧不紧是我的事。”
“工人闲一个月,心就散了。”
“散了也是我的工人。”光宗把总账本合上,“周老板,你做一件亏七毛,我做一件亏七毛。你亏得起,我亏不起。我接了你这单,工人就知道我缺单缺到亏本也接。工人知道了,心就散了。心散了,机器转着也没用。”
周明远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把纸收起来,折好,放回牛皮纸袋。“你不接,我就不勉强,但你得知道,你那个代工线,老陈的单子,下个月不一定还有。他扛不住,就得压你的价。”
“你刚才说过了。”
“说过了,你没听进去。”周明远站起来,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行。你不接,我找别人。汉正街做代工的,不止你一家。”
“你去找。找完了回来说一声,我看看谁接了你八块五的单。”
周明远走了。走到门口回过头。“光宗,你那个新厂,起墙那天我来看看。顺便带个人来。广东做代工的,不止老陈一家。”
说完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送货单翻了一页。
光宗坐在账桌前,把总账本翻开,在“周明远”那一行写:来谈代工,八块五,一千件,亏七百。不接。写完了,铅笔停在纸上。她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
耀祖正在裁床前面画线。划粉在布上走,走到头,停下来。
“姐,周明远走了?”
“走了。”
“来做什么?”
“谈代工。八块五,一千件。做一件亏七毛。”
耀祖把划粉放下。“你接了?”
“没接。”
“没接他怎么说?”
“他说他找别人,还说广东做代工的,不止老陈一家。起墙那天带个人来。”
耀祖把划粉捡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姐,他找别人,别人接了,他就不缺货了。他不缺货,就有时间跟我们耗。我们跟他耗,耗的是周转。他耗的是低价单。低价单不赚钱,但他量大。量大能撑,我们量小撑不住。”
“他撑不住。”
“为什么?”
“他接客户十一块二,给我八块五,他赚两块七。他找别人做八块五,别人接不接。接,要么偷料,要么偷工。偷料的货,客户摸得出来。偷工的货,穿一个月就开线。他找一圈,找不到不偷料不偷工还能做八块五的。找到了,客户也留不住。客户跑了,他连十一块二都没了。”
耀祖把划粉放下。“姐,你算得远。”
“不算远。他今天来,说明他急了。他急,我就不急。”
耀祖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画线,画到一半又停下来。
“姐,代工线本来就不怎么赚钱。老陈十块二,一件赚一块,一个月两千件,两千块。两千块够发几个人的工资。可你还得养工人,养机器。代工线到底图什么?”
光宗靠在裁床边上,拿起一块划粉,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代工线不图赚钱。代工线图的是工人天天有活干。工人每天踩机器,手不生。手不生,货就稳。货稳了,批发线和品牌线才有人做。周桂香要是闲一个月,手就慢了。手一慢,批发线的货就出不来。张姐要是闲一个月,眼就钝了。眼一钝,查货就漏。代工线是厂子的底盘。底盘稳了,上面两条线才跑得动。周明远八块五,我接了,代工线就从薄利变成亏本。亏本线养不了工人,只能养懒人。懒人养多了,厂子就空了。”
耀祖把划粉捡起来,在布上画了一道线。“那你打算怎么办?老陈的单子要是真降到九块五呢?”
“九块五,一件赚三毛。三毛也是钱。我接,但我不接八块五。三毛能养工人,亏七毛养不了。”
下午许建国来了。光宗把周明远的事说了。许建国听完,把手里那串旧钥匙放在桌上。
“八块五,一千件。他找别人做,别人接一批,偷一批,客户跑一批。他再找,再跑。找三圈下来,没人接。他只能自己做。自己做不出量,客户跑。跑完了,他厂子就空了。”
“爸,你跟我算的一样。”
“算一样不稀奇。稀奇的是你敢不接。”许建国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你爷爷当年在战场上,子弹打完了,不捡敌人的枪。捡了敌人的枪,子弹对不上,打不响。你接周明远的单,就是捡敌人的枪。子弹对不上,打不响。”
光宗没说话。她翻开总账本第一页,上面写着:账是我记的。她用手指摸了一下那行字,把总账本合上。
许建国把钥匙揣进口袋,站起来。“起墙那天,他说带人来。你注意。”
“注意了。广东做代工的,不止老陈一家。他带人来,不是来看厂的,是来压价的。当着别人的面,把八块五再提一遍。”
“你怎么应对?”
“我让他带。带谁来都一样。料子摆在那儿,谁摸谁知道。八块五的料,他找不到。”
许建国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你爷爷说,对手出牌,你别急着接。让他出。出完了,再看他的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