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夏,江城就热得没处躲了。太阳一落山,屋里的热气反上来,墙皮都烫手。
筒子楼里的人家晚饭吃得早,吃完就搬竹床。竹床腿拖在地上,咯噔咯噔响,从各家门里拖出来,在院子里一张接一张排开。
许家的、刘姨家的、陈嫂家的、老张家的,谁家的竹床摆哪儿,都不用说,各人有各人的老位置。老张家的竹床摆得急了,歪出去一角,占到了刘姨家那边。
刘姨从厨房出来,一眼瞧见,说:“老张,你屋里地方不够,还来占我的?”
老张嘿嘿笑:“你家竹床空半张,给我孙子滚一滚。”
刘姨说:“滚可以,别滚出尿来。”一院子人都笑。
许保国坐在老槐树下,面前放着他的搪瓷缸,缸里凉茶满着,是他自己一早就晾上的。光宗坐在爷爷旁边,面前一个竹篮,篮里是莲蓬。她剥得不快,但剥得完整,莲子一颗一颗落在手帕里。
耀祖在竹床之间疯跑,跟小胖他们追来追去,跑得满头汗,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她跑了几圈,忽然拐到光宗跟前,站定喘了两口气。
“姐,你剥了多少颗了?”耀祖问。
光宗说:“二十三。”
耀祖歪头算了算:“那再剥七颗,就三十了。”
光宗说:“对。”
耀祖得意地跑了,觉得自己帮上了大忙。光宗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剥莲子。手帕里的莲子已经一小堆了,青白色的,像一捧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小玉石。
李秀兰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胳膊上搭着两条毛巾。她喊耀祖过来,耀祖不情愿地挪过去。
李秀兰把毛巾浸了水,拧到半干,一条递给她擦脸,一条拿在手上擦她胳膊。耀祖扭来扭去,像条被捏住尾巴的泥鳅。
“妈,水是凉的。”耀祖说。
“凉的才解暑。”李秀兰把她的胳膊拽过来,又擦了一遍。
耀祖被擦得咯咯笑:“痒。”
“痒也要擦。”李秀兰说,手不停。
光宗坐在槐树下,远远看着。她没笑,但剥莲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天一点点暗下去。院子里的灯扯出来了,用竹竿挑着,晃晃悠悠,照得人脸黄黄的。蚊子多起来,有人点了蚊香,青烟贴着地面慢慢散开。有个孩子举着半根冰棍在舔,舌头都冻红了。周围的孩子眼巴巴地看着,没人开口要。
那孩子他爹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搪瓷杯:“看什么看,明天给你们一人买一根。”孩子们“嗷”地一声散了。
刘姨从厨房出来,一手端碗,一手拿锅铲。楼上有人喊:“刘姨,今天炒的么菜,香死个人!”
刘姨头也不抬:“你鼻子蛮长咧,隔三堵墙都闻到味了。”她把碗往窗台上一搁,“来,给你铲一瓢,莫说我不讲味口。”
楼上那人嘿嘿笑:“那多不好意思。”
“少来这一套,碗拿来!”刘姨的锅铲在锅沿上一敲,清脆脆的一声。
王翠花坐在自家门口摇蒲扇,一下一下,扇得有气无力。她看见光宗在数手帕里的莲子,数得专心,嘴里还小声念着数。王翠花哼了一声,没说话,只是把蒲扇摇得重了些。
男人们围着一张矮桌下象棋。楚河汉界用粉笔画在水泥地上,棋子是几颗磨圆了的石子,上面的字早就看不清了。
许建民坐在边上,嘴里叼着烟,半天不走一步。
对面急了:“许老大,你倒是动啊,一局棋下到明天去?”
许建民眼皮都没抬:“急么斯!这步走错,满盘皆输。”
天彻底黑透了。有人开始讲鬼故事,声音压得低,孩子们又怕又舍不得走,一个挨一个挤在竹床上。讲到最吓人的地方,耀祖“啊”地叫了一声,跳起来就跑。
她穿过人群,一口气跑到光宗身边,掀开光宗旁边竹床上的薄被就钻了进去。
“姐。”耀祖小声说。
“嗯。”
“你怕不怕?”
光宗说:“不怕。”
耀祖缩了缩脖子:“我怕。”
光宗没说话。她伸过一只手,从薄被下面探过去,握住了耀祖的手。耀祖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光宗的手也热,但比耀祖的稳。两个人并排躺着,眼睛看着天。天上有星星,不多,零零散散的,像谁撒了一把没洗净的米粒。
“他们讲的鬼,住在江里。”耀祖小声说,“说涨水的时候,会爬上来。”
“骗人的。”光宗说。
“你怎么晓得是骗人的?”
“江里没有鬼,只有鱼。”
耀祖想了一下,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她往光宗那边又凑了凑,肩膀贴着肩膀。
“姐,你以后怕不怕?”耀祖又问。
“怕什么?”
“不晓得。”耀祖嘟囔,“怕黑,怕打雷,怕妈不要我们。”
光宗停了一下。她的手在被子底下紧了紧,说:“妈不会不要我们。”
“你怎么晓得?”
“我记着账。”光宗说,“妈在账本上写了,两个女娃,健康。”
耀祖没再说话了。她闭上眼,过了一小会儿,呼吸慢慢匀了。光宗侧过头,看见妹妹的睫毛在灯影里投下一小片暗。竹床很硬,硌着背,但耀祖已经睡实了,嘴角还弯着,像在梦里又对谁笑。
院子里的人声渐渐稀了。下棋的收了棋,鬼故事讲完了,孩子们一个接一个被大人抱走。刘姨把最后几把绿豆汤分给还没走的,自己碗里只剩个底。她仰头喝掉,说:“分完了,睡觉睡觉。”
许保国的搪瓷缸已经见了底,凉茶喝完了,茶叶沉在底下。他站起来,慢慢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光宗还醒着,眼睛睁着,手还攥着妹妹的手。
许保国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江汉关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沉沉的,一下,又一下。竹床阵上的人翻了个身,鼾声浮起来,和远处江面上的轮渡声混在一起。光宗把薄被往上拉了拉,盖过耀祖的肩膀。天还是很热,但夜里到底起了点风,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
她闭上眼,没松手。妹妹的手心已经凉了些,汗也干了,软软地蜷在她手心里,像一颗被谁小心放进去的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