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像无数把冰刀在脸上乱刮。
城西那片原本用来堆放尸体的乱葬岗,此刻被数千只火把照得如同白昼。
八千多名衣衫褴褛的流民,缩着脖子,哈着白气,密密麻麻地挤在雪地里。
他们的眼神麻木且空洞,像是等待屠宰的牲口。
有人在小声嘀咕,说这位新来的年轻王爷是不是疯了。
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不在屋里抱老婆睡觉,反而把大家伙折腾到这鬼地方来喝西北风,莫不是要把大伙儿都埋了省粮食?
啪。
一声鞭响。
左宗骑在高头大马上,手中那根包着铁皮的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爆鸣。
喧闹声戛然而止。
数百名大雪龙骑在外围肃立,黑色面甲下那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让这帮亡命徒瞬间闭上了嘴。
“都给老子听好了!”
秦烈站在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身上没穿那种累赘的锦袍,而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显得身形修长挺拔。
他没有用内力扩音,但那种长期身居高位的压迫感,却让他的声音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本王知道,你们心里在骂娘。”
“骂本王是个疯子,骂这老天爷不开眼。”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那双如鹰隼般的眸子对视。
“但骂不管饱,求神拜佛也不管饱。”
秦烈冷笑一声,大手猛地一挥。
“想要活命,想要以后天天有肉吃,就照本王说的做!”
轰隆隆。
随着他的动作,那片空地上突然凭空出现了如小山般堆积的建筑材料。
那是系统空间直接具现化的神迹。
无数晶莹剔透、如同水晶般的巨大板材,还有那些泛着金属冷光的特制钢架,毫无征兆地压塌了积雪,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人群瞬间炸了锅。
“这……这是什么妖法?!”\
“水晶!全是水晶!这么大块的水晶,这得值多少钱啊!”
有人想要冲上去抢,却被外围的龙骑兵用长枪冷冷地逼退。
“这不是妖法,这是让你们活命的神技。”
秦烈跳下高台,走到那堆材料前。
他也不废话,直接伸手抓起一根几百斤重的合金立柱,如同抓一根稻草般轻松插进冻土里。
“左宗,带人干活!”
“按照图纸,把架子搭起来!”
这是一场与极寒天气的赛跑。
流民们在最初的惊愕过后,很快就在那种对于生存的渴望驱动下,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
尤其是当他们发现,那些看起来无比金贵的水晶板,竟然比石头还要坚硬,却又轻得不可思议时,眼中的恐惧逐渐变成了敬畏。
五个时辰。
整整五个时辰,没有人停歇。
就连只有一只胳膊的福伯,也扛着工具在工地上来回穿梭。
当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刺破黑暗时。
一座前所未有的建筑,像是一头匍匐在雪原上的透明巨兽,赫然矗立在赤血关的土地上。
全封闭的玻璃温室。
占地足有二十亩,顶部呈现出优美的弧形,足以卸掉最厚重的积雪。
那种前世只存在于科技文明中的工业美感,此刻在这蛮荒的古代北境,造成了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暴力美学。
“这……这真的能行吗?”
一名老农打扮的流民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摸那面透明的墙壁。
外面寒风呼啸,气温低至零下四十度。
但当他走进那扇气闸门的一瞬间。
一股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热浪,迎面扑来。
噗通。
老人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不仅仅是他,随后涌入的第一批流民,全都呆立当场,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到了神。
这里没有风。
没有雪。
头顶虽然还是那片灰暗的天空,但那些铺设在地面下的发热管道,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足以融化冻土的热量。
这里的温度,竟然高达二十度!
那是只有江南的三月天才有的温暖。
秦烈脱掉了被汗水打湿的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衣,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蹲在地上切着红薯种。
他动作很稳,每一块都切得大小均匀。
**“福伯。”**
**秦烈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指着身后那堆积如山、几乎要把大棚顶撑破的千万斤红薯,沉声下令。**
**“这神粮数量太多,这二十亩地吞不下。”**
**“传令下去,拿出其中九成,立刻搬运入库,作为全城八千张嘴过冬的口粮!只要别撑死,就让大家尽管吃!”**
**“剩下的一成,让左宗带人看好了。”**
秦烈将手中切好的一块种苗举起,目光炯炯:
“这一成切块育苗,种进这温室里。把地翻开,埋下去,浇水。”
“这才是你们以后源源不断的命根子。”
那堆黑漆漆的化肥,被那些没见识的土包子当成了什么神秘的巫药,小心翼翼地捧着撒进土里。
整整一百万斤红薯种,种在了这二十亩神土里。
在系统黑科技的加持下,奇迹发生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第一天。
土层松动,嫩绿的新芽顶破了黑色的冻土。
在那一片死寂的灰白世界里,那一抹翠绿显得如此刺眼,如此顽强。
第三天。
疯狂的生长开始了。
那些使用了超级激素化肥的红薯藤,就像是被吹了气的长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地面上蔓延。
它们爬上了架子,遮蔽了地面。
整个温室变成了一片绿色的海洋。
这一日。
福伯带着姜凝若走进了这间玻璃房。
姜凝若此时身子已经有些显怀,虽然还不大看得出来,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母性的柔光。
当她看到眼前这片郁郁葱葱、充满生机的景象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眶里滚落。
“绿的……活的……”
她捧起一片肥厚的叶子,贴在脸颊上,那种真实的触感告诉她,这不是做梦。
“王爷……王爷真乃神人也!”
福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正在田垄间检查长势的秦烈连磕三个响头。
“北境三百年,从未有过这种景象!这是龙脉显灵!这是老天爷都在保佑王爷啊!”
老人的哭声带着一种压抑了几十年的宣泄。
那些跟随进来的流民更是早就跪倒了一大片。
在他们眼里,那个此时卷着裤腿、满身泥点的年轻人,哪里还是什么废世子?
那就是活着的丰收之神。
就是这罪城唯一的主宰。
秦烈直起腰,随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脚下这片充满希望的绿色,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什么天道?
什么运气?
这全是科技与狠活。
他要的不仅仅是填饱肚子。
他要用这满城的粮食,钓来那些藏在风雪里的饿狼,然后一个个把他们的牙敲碎。
“暗香呢?”
秦烈突然问道。
这几日那个女人像是发了疯一样在外面训练暗哨,只有晚上被他强行抓回来侍寝时才会老实一会儿。
“在外面。”
姜凝若擦干眼泪,语气柔和。
“她好像一直在盯着南边。”
正说着。
玻璃大门被推开。\
一股寒风趁机钻了进来,吹得那些红薯叶哗哗作响。
一道黑影极其突兀地出现在秦烈身后。
是洛无双。
现在的暗香。
她身上的气息比几天前更冷了,那张覆着面纱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那一双眸子依旧冷艳。
但秦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气息有些乱。
左手的虎口处,甚至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血迹。
“怎么?”
秦烈漫不经心地接过姜凝若递来的帕子,擦着手上的泥土。
“你那只新编的暗部,第一天出去咬人就被崩了牙?”
暗香没有说话。
她直直地看着秦烈,然后猛地单膝跪地。
咚。
膝盖撞击地板的声音有些沉闷。
她摊开手掌。
那白皙的手掌心里,躺着半截断裂的黑色匕首。
匕首柄上,刻着一只狰狞的血色蝙蝠。
那是血衣楼的顶级追杀令。
“暗部第一斥候小队,三死两伤。”
她的声音很哑,压抑着一股几欲喷薄的杀意。
“我们在城外二十里的枯树林发现了踪迹。”
“他们……来了。”
秦烈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擦拭着手指上的泥垢,仿佛死的只是几只蚂蚁。
“谁来了?”
“血衣楼清道夫。”
暗香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挣扎,那是对于那个恐怖组织的本能畏惧,但很快就被一种更加疯狂的情绪淹没。
“而且,领队的是血手人屠。”
“三年前,就是他亲手屠了那个背叛楼里的分舵,连那家刚满月的婴儿都被他钉在墙上风干。”
说到这里,暗香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们抓到了我想藏起来的那几个幸存者。”
“我妹妹……也在那。”
那截断掉的匕首,就是洛云雀随身携带的武器。
现在匕首断了,人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
站在一旁的福伯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想要拔刀。
血衣楼。
那个如同梦魇般的组织,居然这么快就闻着味找上门来了?
而且一来就是那种专门干脏活累活的清道夫?
“他们在挑衅。”
暗香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冰冷而绝望。
“人屠没有直接杀人,他在故意留下痕迹引我过去。”
“这是在清理门户,也是在……钓鱼。”
她是鱼。
那几个姐妹是饵。
而这赤血关,就是他们眼中的池塘。
秦烈终于停下了擦手的动作。
他把那块沾满泥土的帕子扔给姜凝若,伸手捏起暗香掌心那截冰冷的断刃。
“钓鱼?”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在这北境的一亩三分地上,除了本王,还没人配当那个钓鱼翁。”\
“想吃鱼?”
“那就做好被鱼刺卡死,被水淹死的准备。”
秦烈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抓起那件厚重的黑金大氅,随手披在身上。
那一瞬间。
刚才那个蹲在田地里的老农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让数千流放者跪拜臣服的北境暴君。
“哭丧着脸给谁看?”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冷厉。
“本王之前怎么教你的?”
“既然当了我的刀,不管遇到什么牛鬼蛇神,只管捅进去就是。”
暗香猛地抬头,眼中的绝望变成了一种错愕。
“殿下,那是血衣楼……人屠也是三品,而且他还带了五十名精锐死士……”
“闭嘴。”
秦烈打断了她的话,大步向着温室的大门走去。
“左宗!”
这声暴喝如同惊雷,在玻璃穹顶下回荡。
门外。
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候的黑甲统领,推门而入,铁甲摩擦声刺耳且肃杀。
“末将在。”
“点兵。”
秦烈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原地的暗香。
“还愣着干什么?”
“自己的妹妹自己去救,难道还要本王把你抱上马?”
暗香浑身一震。
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心防,让她的视线变得模糊。
她以为秦烈会权衡利弊,会放弃那几个累赘,甚至会把她交出去平息血衣楼的怒火。
毕竟这才是理智的做法。
但他没有。
他甚至连哪怕一秒的犹豫都没有。
“是!”
暗香狠狠地擦了一把眼角,抓起那截断刃,起身跟上了那个男人的步伐。
屋外,风雪正急。
但这漫天的寒气,却怎么也压不住那座玻璃房里满溢而出的春意,以及那一股正在升腾而起的冲天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