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对于一座正在废墟上重生的城池而言,不过是白驹过隙。
但对于洛无双来说,这三天却像是一场漫长的蜕变,仿佛是将那个曾经属于血衣楼的灵魂一点点敲碎,再重新拼凑成一个全然陌生的形状。
得益于玄阴之体的强悍恢复力,再加上秦烈那位并不吝啬药物的男人,她那条险些废掉的右腿竟然已经能下地行走了,虽然走路时还有些微不可察的跛意,但对于一名顶尖刺客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赤血关的地下,原本是奎山用来关押那些“肉票”的地牢。
阴暗、潮湿,墙缝里至今还残留着洗刷不净的暗红色血垢。
如今,这里却被改造成了一座极其隐秘的演武场。
数十个巨大的精铁火盆悬挂在穹顶之上,将这片常年不见天日的地下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烈火燃烧时发出噼啪的爆响,伴随着油脂滴落的声音,显得格外空旷。
洛无双换回了一身黑色的劲装。
不是那种夜行衣,而是秦烈特意让人按照龙骑军内衬改制的战服。
贴身的剪裁完美勾勒出她高挑冷艳的身姿,黑色的皮革束在腰间,显得英姿飒爽。
只是她此刻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站在秦烈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神复杂地盯着前面那个负手而立的背影。
那个占有了她,又赐予她新生的男人。
三天前那一夜的荒唐画面总是控制不住地在脑海里回放,每次回想,心脏里那只母蛊种下的红丝便会轻轻颤动,带起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酥麻感。
那是身体臣服的信号。
也是那个霸道男人在她灵魂上烙下的项圈。
“怎么?还在想怎么杀我?”
秦烈没有回头,声音在这个空旷的地下回荡,带着一股听不出喜怒的戏谑。
洛无双身子一僵,下意识地低头。
“属下……不敢。”
声音有些涩,带着一丝不自然。
她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新的身份,更没适应这种面对秦烈时那种本能的畏惧与顺从。
“是不敢,还是不想?”
秦烈转过身,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目光毫不避讳地在她身上扫视了一圈。
“这几天恢复得不错,看来那只蛊虫确实挺养人。”
洛无双脸颊微烫,却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只是那眼神中原本属于“无影刺”的锐气,已经被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所取代。
“殿下留我不杀,又不仅是为了那床第之事。我洛无双虽是败军之将,但也懂等价交换的道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异样。
“我的刀还在,人还活着。殿下想要我这把刀指向哪里,直说便是。”
秦烈挑了挑眉,似乎对她这么快进入状态感到有些满意。
杀手嘛,本质上就是最纯粹的工具人。
不需要过多的情感羁绊,只要给出一个目标,哪怕是神佛他们也敢去捅两刀。
“这只手。”
秦烈突然伸出手,指尖在虚空中点了点,指向演武场中央那群正赤着膀子、满身汗水地在泥地里搏杀的汉子。
那是一群从数千流放者里精挑细选出来的苗子。
有些人曾是江湖上的独行大盗,有些人是犯了事的兵痞,每一个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子野性和狠劲。
但在秦烈眼里,这些都只是一堆没有经过打磨的璞玉。
“赤血关不需要一群只会凭借蛮力斗殴的废物。”
秦烈收敛了笑意,声音转冷。
“大雪龙骑是战场上的重锤,专门负责砸碎敌人的骨头。但本王还缺一双眼睛,缺一柄能悄无声息割断敌人喉咙的匕首。”
“他们不够资格,你来教。”
一块沉甸甸的玄铁令牌,被秦烈随手扔了过来。
洛无双抬手接住。
那令牌触手生寒,正面刻着一个狞厉的狼首,背面则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暗部。
“暗部统领……”
洛无双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她没想到秦烈会给她这么大的权力。
在这乱世之中,情报和暗杀机构往往是一个势力的核心命脉。
他居然就这么随手交给了一个三天前还要刺杀他的女刺客?
“殿下就不怕,我把你辛苦挑选的这些苗子,全都变成反噬你的毒蛇?”
洛无双抬起头,那双美眸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叫做震动的神色。
“毒蛇?”
秦烈嗤笑一声,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一个身位。
“左宗。”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原本站在黑暗角落里如同石雕般的一名黑甲战将,一步跨出。
轰!
明明只是一步,整个地下空间却仿佛微微震颤了一下。
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血煞之气,如同山洪暴发般席卷全场。
演武场中那几百个正在厮杀叫嚣的悍匪,在这股气息面前瞬间噤若寒蝉,有几个胆小的甚至直接腿软跪在了地上。
那不是单纯的武道威压。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堆出来的杀神领域。
紧接着。
左宗身后,走出了十名大雪龙骑。
他们没穿重甲,只是穿着简单的训练服,手中也没有那些令人胆寒的重枪,只拿着最普通的木棍。
但当这十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座根本无法逾越的钢铁城墙。
“攻。”
左宗冷冷吐出一个字。
那十名龙骑瞬间动了。
没有花哨的轻功,没有复杂的招式,甚至连吼声都没有。
就是简单的前踏、突刺。
整齐划一,动如雷霆。
十根木棍,竟然打出了千军万马冲锋的气势。
那些原本自诩武艺高强的江湖汉子,根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甚至看不清木棍的轨迹,就被整齐地掀翻在地。
摧枯拉朽。
这就是绝对的力量,这就是军队与江湖草莽之间的天堑。
洛无双握着令牌的手微微发抖。
作为三品高手,她当然看得出更多门道。
那十个人彼此之间的气机是相连的,他们不需要言语交流,哪怕是一个眼神,身边的同伴就知道该怎么补位、怎么掩护。
这种默契,别说是江湖帮派,就算是朝廷禁军也不可能做到。
在这样的战争机器面前,所谓的杀手技巧,所谓的暗杀手段,简直就像是孩童手中的木剑般可笑。
“只要本王还站着,这天下就没人能反噬得了我。”
秦烈背对着她,看着场中那些倒地呻吟的汉子,语气淡漠而霸气。
“你可以养毒蛇,也可以养饿狼。只要最后能替我咬死敌人,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洛无双看着那个如渊如岳的背影,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和骄傲,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敢把自己留在身边。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自己那点微末的手段,根本构不成威胁。
她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然后单膝跪地。
这是一个臣服的姿势,也是一个宣誓的仪式。
“属下……领命。”
从今天起,世上再无那个独来独往的血衣楼刺客洛无双。
只有赤血关暗部统领,秦烈的暗刃。
“既然入了我暗部,那原来的名字就别用了,省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秦烈转身,从袖中掏出一块黑色的面纱,轻轻覆在她那张冷艳动人的脸庞上。
动作虽然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你如暗夜里的一缕幽香,虽不致命,却能让人死得无声无息。”
“从今往后,你就叫——暗香。”
洛无双……不,此刻的暗香,感受着面纱下秦烈手指的温度,心跳似乎又漏了半拍。
“是,暗香遵命。”
…… 接下来的几天。
地下的演武场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暗香一旦进入角色,那种属于顶级刺客的残酷与专业便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没有因为秦烈的宠幸而变得娇气,反而像是要发泄心中那种身份转变的落差感,对那些挑选出来的“种子”展开了魔鬼式的训练。
从如何通过微表情判断谎言,到如何在各种地形下隐匿身形;从一击毙命的人体脆弱点,到如何忍受极致的肉体刑讯。
这位美女教官手里虽然只拿着一根柳条,却比手持狼牙棒的奎山还要让人恐惧。
凡是达不到标准的,不用秦烈开口,她自己就会毫不留情地将其淘汰,扔去外面搬石头修城墙。
她很清楚,秦烈不养闲人。
既然要在这吃人的北境立足,那暗部就必须是全天下最锋利的獠牙。
这种高压训练的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那些原本只能逞凶斗狠的汉子,眼神开始变了。
少了几分浮躁的戾气,多了几分阴冷的沉稳。
行走之间,脚步越来越轻,呼吸越来越长。
直到三日后的黄昏。
赤血关外围的风雪更大了,天空呈现出一种压抑的铅灰色,那是更为严酷的极寒即将到来的征兆。
秦烈正站在城头,听着福伯汇报关于粮草消耗的严峻数字,眉头紧锁。
虽然有从奎山那里缴获的余粮,但全城几千张嘴,再加上这修筑工事的巨大消耗,存粮已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底。
“王爷,若是再没有进项,顶多再撑半个月,咱们就得杀马了。”
福伯叹了口气,满脸愁容。
“龙血马是这一仗的根本,一匹都不能杀。”
秦烈毫不犹豫地回绝。
正当他思考着该去哪个不开眼的部落“借”点粮食的时候。
一阵急促且轻微的脚步声从城梯传来。
黑色的身影如同一只灵猫,几个起落便落在了秦烈身后。
正是暗香。
她身上带着一股风雪的气息,显然是刚从城外回来。
“殿下。”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却透着一丝罕见的焦急和紊乱。
“出什么事了?”
秦烈回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神中的异样。
这几天她虽然被同心蛊折磨得够呛,但在公事上从来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这种情绪波动对于她来说,太反常了。
“暗部的哨子在西边那个废弃的屯子里,发现了几个人。”
暗香低下头,握着刀柄的手指有些发白。
“是几个女流之辈,躲在地窖里,快要冻死了。”
秦烈挑了挑眉:
“难民?若是没问题,带回城里便是,正好工地上缺缝补衣物的妇人。”
在这乱世,流离失所的难民太常见了。
“不……”
暗香咬了咬唇,似乎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猛地单膝跪在雪地里,声音颤抖。
“请殿下恕罪。”
“那些人里,有我当年在血衣楼带出来的几个姐妹……还有,我的亲妹妹。”
秦烈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血衣楼?
那些躲在地洞里的,居然不是普通的难民,而是血衣楼叛逃出来的杀手种子?
“她们是来找我的。”
暗香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决绝与哀求。
“楼里的规矩,任务失败者死,连带同门也要被清洗。她们是怕连累我,才……”
“殿下,我妹妹她只有十二岁,天赋比我还要好,而且绝对身家清白,没有沾过脏血!”
“只要殿下肯救她们一命,哪怕让我当牛做马,暗香也绝无怨言!”
这大概是这个高傲的女人,这辈子第一次如此卑微地求人。
秦烈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权衡。
收留血衣楼的叛徒,就意味着彻底得罪了这个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
虽然他并不在乎多几个敌人,但这其中的风险与收益,必须算清楚。
几个有天赋的女杀手胚子。
再加上彻底收服这位S级刺客的心。
这买卖…… 秦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暗香那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的下巴。
“你的妹妹?”
“既然是你的妹妹,那便是我的小姨子了。”
“我秦烈的人,这天下还没有谁敢动。”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黑色大氅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传令!”
“左宗,带一百龙骑,备马!”
“咱们去接几位特殊的客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