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停了三日。
那封送往京城的宣战书,就像是一颗投入深渊的石子,秦烈知道,要等到回响尚需时日。
而在这之前,愤怒是最无用的情绪。
想要让那位高坐在慈安宫里的太后寝食难安,想要让镇北王府的旗帜再次插满北境,光靠杀人是不够的。
得活下去。
而且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活成一座让人仰望的丰碑。
只有把这座罪城打造成连皇帝都打不进来的铁桶江山,那复仇的刀,才够快,够硬。
于是,赤血关仿佛被人从那个充满了血腥与腐臭的噩梦中强行拽了出来,扔进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秩序之中。
城墙上那三百颗冻成冰坨的人头,在风中不再滴血,而是变成了一种无声且严酷的图腾。
城内,热火朝天。
即便气温依旧低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但数千名原本等死的流放者,此刻正赤着膀子,扛着巨大的条石,喊着整齐的号子,在几名龙骑兵的监工下修补着城墙的缺口。
能吃饱,甚至能吃到肉,这对他们来说,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城主府书房。
这里经过了几日的熏香与清洗,那股钻入木缝里的血腥气终于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案几上堆满了杂乱的宣纸。
上面并不是什么诗词歌赋,而是一幅幅精密复杂的工程图纸。
“王爷,这……这图上的线条如此复杂,这房子地下埋设这么多陶管,若是烧火,真的不会把人烤熟吗?”
福伯手里捧着一张图纸,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一脸的茫然。
他看懂了那些城防工事的改进,却怎么也看不懂这个被自家王爷称为“地暖”的玩意儿。
秦烈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根用石墨打磨出的简易炭笔,神色懒散。
“北境苦寒,若是只靠烧炭盆,那就是杯水车薪。只有让热气从脚底板升起来,这人才能真正活泛过来。”
他指了指图纸上一处关键的节点。
“利用烟气回流,在地下铺设烟道。只要外面的灶膛不熄火,整座屋子便四季如春。”
说到这里,秦烈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炭笔扔在桌上。
“只是这原理虽然简单,但要烧制这种耐高温且不漏烟的陶管,还需要特殊的粘土配方。咱们缺人啊。”
杀人他在行。
但搞基建,光靠这三千大雪龙骑显然不行。
那些重甲骑兵能用长枪捅穿敌人的心脏,却拿不住那根绣花针般的雕刻刀。至于城外那些流民,也就是有一把子力气,根本做不了这种细致活。
福伯苦笑一声:“确实,这罪城里只有亡命徒,少有正经匠人。”
正说着。
书房那扇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阵香风先于人影钻了进来,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食物暖香,冲散了屋子里那股子沉闷的烟草味。
“殿下,这是刚熬好的参汤,您趁热喝了吧。”
姜凝若端着一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
几日的调养,加上秦烈毫不吝啬地将那些从奎山库房里搜刮来的百年老参、雪莲给她补身子,她那原本因为流放而苍白消瘦的小脸,此刻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红润。
今日她穿了一身淡紫色的流云锦袄,腰身收得极细,勾勒出那初为人妇后愈发丰腴的曼妙身段。行走间,裙摆下的绣鞋若隐若现,端的是风情万种。
她先是对着福伯微微颔首示礼,然后才迈着小碎步走到秦烈身侧,小心翼翼地将那一盅参汤放下。
福伯也是个识趣的,见状立刻收起图纸,弓着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顿时只剩下两个人。
姜凝若揭开盖子,舀起一勺晶莹剔透的汤汁,轻轻吹了吹,这才递到秦烈嘴边。
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始终落在秦烈脸上,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这种事让下人做就是了。”
秦烈张口喝下,味道醇厚甘甜,火候正好。
“那怎么行。”
姜凝若轻轻嗔了一句,声音软糯,“殿下现在可是全城的支柱,旁人笨手笨脚的,万一烫着殿下怎么办。”
秦烈笑了。
他一把揽过姜凝若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带入怀中,坐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啊……”
姜凝若一声低呼,手中的汤匙差点拿不稳,那张精致的小脸瞬间腾起两朵红云。
“殿下……这是书房。”
她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身子却很诚实地软在了秦烈怀里,两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抵在他宽阔的胸膛上。
“书房又如何?”
秦烈的大手顺着她的腰线下滑,隔着那层锦缎,摩挲着那令人爱不释手的圆润曲线。
“在这赤血关,本王在哪里,哪里就是寝宫。”
姜凝若嘤咛一声,羞得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鼻息间全是这个男人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雄性气息。
几日前的绝望与恐惧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如今被这个强大的男人护在羽翼之下,即便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罪城,她也觉着比在京城那个太师府里还要踏实。
“殿下坏死了……”
她低声抱怨着,但身体却在本能地迎合着秦烈作怪的大手,一双美目里渐渐泛起了一层迷离的水雾。
屋内暖意融融,气氛逐渐旖旎。
就在秦烈准备在那张诱人的红唇上盖个章的时候。
叮!
一声清脆且冰冷的电子提示音,突兀地在他的脑海深处炸响。
那种熟悉的机械质感,瞬间浇灭了秦烈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小火苗。
系统弹窗直接在他视网膜上展开,只有他一人可见。
猩红色的边框。
这代表着最高级别的预警,或者是……最高价值的奖励。
检测到S级特殊体质目标进入领地范围!
目标距离:东城墙外三百米。
目标评级:S级(玄阴之体)。
身份判定:顶级杀手,怀有敌意。
触发支线任务:征服带刺的玫瑰。
秦烈的动作一顿,原本在姜凝若腰间游走的手掌猛地停住。
他眼中的旖旎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绝世猎物时的幽光。
S级?
这可是自绑定系统以来,除了姜凝若这个原配触发的“新手福利”外,遇到的第一个被系统如此高评价的个体。
而且,玄阴之体?
秦烈虽然不太懂这玄幻词汇的具体效用,但光看名字就知道,这绝对是大补之物,不仅能多子多福,甚至能反哺自身武道。
“怎么了?殿下?”
姜凝若察觉到秦烈的僵硬,有些迷茫地抬起头,眼神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情欲。
“没事。”
秦烈在她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将她扶起,动作温柔却不容置疑。
“有些不速之客到了,我去处理一下。”
姜凝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秦烈那逐渐冷下来的眼神,便知道肯定又是那些打打杀杀的大事。
她懂事地替秦烈整理好微乱的衣襟,柔声道:“那……殿下小心,汤我放回炉子上温着。”
“不用。”
秦烈站起身,随手披上那件漆黑的大氅,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寒风呼啸灌入。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直刺东面的城墙方向。
“这汤温着没意思,等我抓个更烈一点的回来,一起下酒。”
……
此时此刻。
赤血关东面。
这里的城墙比其他几面都要高耸,且临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天然冰谷,是公认的绝地,故而防守相对“薄弱”。
夜色如墨,寒风似刀。
一道极其轻盈的黑影,正如同一只没有任何重量的灵猫,悄无声息地贴在覆盖着厚厚冰层的城墙外立面上。
两柄仿佛是由黑水晶打磨而成的短匕,深深刺入坚硬如铁的冰墙之中,作为借力点。
洛无双深吸了一口气,调整着体内那微弱却精纯的气机流转。
那身紧致的夜行衣将她那魔鬼般的身材包裹得严严实实,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却也将她完全融入了夜色之中。
即便是视力极好的神射手,也很难在五米之外发现她的存在。
她是“血衣楼”近十年来最完美的作品。
三品巅峰,差一步宗师。
更是从未失手过的“无影刺”。
但此刻,在那层薄薄的面纱之下,洛无双那一贯冷漠如霜的俏脸上,却透着一股极其凝重的神色。
不对劲。
很不对劲。
按照情报,赤血关应该是个龙蛇混杂、防备松懈的匪窝。即便那个废世子不知从哪里借来了兵马,也不可能在短短几日内就把这座漏风的城池变成铁桶。
可是……
她的目光透过城垛的缝隙,看向城头那两个如同雕塑般静立的守卫。
那两人身披从未见过的全封闭重甲,连眼睛都不露。
即使在这样的极寒深夜,他们也纹丝不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低得可怕。
洛无双身为顶级杀手,对气机的感知最为敏锐。
那不是普通士兵。
那两人身上散发出的,是只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高手才有的血煞之气。哪怕只是那个看门的,实力恐怕都不弱于江湖上二流帮派的掌门。
七品?还是六品?
这种级别的高手,怎么会来看大门?
“看来这次的一千两黄金,不好赚啊。”
洛无双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但任务就是任务。
血衣楼的规矩,接单必死,不死不休。
趁着两队巡逻骑兵交错而过的瞬间空隙。
她动了。
身形骤然拔高,如同毫无重量的幽灵,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足尖轻点城垛,甚至没有激起一片积雪,整个人便已翻入了城内。
落地无声。
洛无双迅速隐入墙角的阴影中,心脏平稳地跳动着。
这一套潜入动作行云流水,堪称艺术。她有信心,就算是宗师级高手坐镇,也不可能察觉到这连风都没有带动的入侵。
安全了。
只要进了城,凭借这复杂的巷道和她的隐匿功夫,刺杀那个废物世子易如反掌。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自信的冷笑。
然而。
就在她准备再次移动的时候。
噗。
噗。
两声极其轻微,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的声响在左右两侧同时响起。
那是火把被点燃的声音。
原本漆黑一片的城墙根下,毫无征兆地亮起了数十把火炬,将这片阴影照得如同白昼。
洛无双的身影,在那一片火光中,尴尬得像是一个站在戏台中央还没来得及退场的小丑。
“怎么可能?!”
她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
在火光的映照下,她看到了令她头皮发麻的一幕。
四周的屋顶上、巷道口,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那种黑甲重骑。
至少有五百人。
这五百双隐藏在面甲后的冰冷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仿佛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扑棱蛾子。
而最为恐怖的是,这五百个钢铁巨兽出现在这里,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没有战马的嘶鸣,没有甲胄的摩擦。
这根本就是一个早就张开的口袋,就等着她往里跳!
“远来是客。”
“既然来了,何必走这偷鸡摸狗的小道呢?”
一道带着笑意的男子声音,从正前方那辆不知何时出现的马车里传了出来。
那是一辆华贵到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金马车。
车帘并没有掀开。
但那股从车厢里透出的压迫感,却比周围那五百黑骑加起来还要恐怖。
洛无双握着匕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知道,自己这次大概是踩到真正的龙潭虎穴了。
“撤!”
作为杀手的本能让她瞬间做出了决断。
不战,不留,转身就逃!
她的身体在空中做出了一个极其违背物理规则的扭转,瞬间向后弹射,直扑刚才翻进来的城墙。
速度极快,化作一道残影。
“啧。”
车厢里的男人发出了一声略带失望的咂舌声。
“看来还是个急脾气。”
“左宗,太粗鲁的动作就免了,别伤了我的好苗子。断条腿留下来就行。”
话音未落。
虚空中骤然响起一道炸雷般的弓弦崩鸣声。
一道漆黑的箭影,后发先至。
那箭太快,太准。
预判了洛无双所有可能的落脚点。
“该死!”
半空中的洛无双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直逼右腿。
避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