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竿撤走那天，是个没有风的下午。
柳安走到枣树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棵小树苗。它已经比春天刚发芽的时候高了好几倍，茎秆从细如发丝变成了小枣小指头那么粗，表面不再是嫩绿的，开始泛出一点浅褐色，像是正在学着变成一棵真正的树。他伸手轻轻摇了摇茎秆，没有弯。又摇了一下，还是没有弯。他站起来，握住竹竿，把它从土里慢慢拔出来。竹竿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小撮土，散在小树苗旁边。他把竹竿靠在墙根，走回来，又看了看那棵小树苗。它刚才被竹竿挡着的那一侧，现在露出来了，在阳光下亮亮的。没有竹竿撑着，它微微往一边歪了一点点，但马上就自己站直了。
小枣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根靠在墙根的竹竿。她跑过来蹲在小树苗前面，看了很久。“叔，竹竿撤了。”柳安从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嗯。它自己能站住了。”小枣伸出手，没有碰茎秆，只是把手掌摊在旁边，比了比高度。小树苗的顶端已经超过她的膝盖，快到她的腰了。她站起来，看了看墙根那根竹竿，又看了看那棵小树苗。“它现在和旁边那棵大枣树一样了。都是树了。”柳安说，“还小。但以后会长大的。”小枣点了点头，又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她注意到小树苗根部那块石子圈还在，两圈，小石头摆的。她把手伸过去摸了摸其中一块石子，把它挪正了一点。“小石头知道竹竿撤了吗？”柳安说，“他明天来就知道了。”小枣站起来，“那明天我告诉他。”
第二天小石头来的时候，果然一眼就看到了。他站在枣树前面愣了一会儿，“竹竿呢？”小枣指了指墙根。小石头跑过去看了看那根竹竿，又跑回来看了看那棵小树苗。“它不用扶了？”小枣说，“不用了。它自己站住了。”小石头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小树苗的茎秆，又看了看石子圈。“那我的石头还要吗？”小枣想了想，“留着吧。蚂蚁还在。”小石头点了点头，又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那以后我就不用天天来看它了？”小枣看着他，“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它自己会长的。”小石头想了想，“那我还是来看。反正我每天都要看自己的菜。顺便就看了。”小枣说，“行。”
那天傍晚，小枣在账本上写——“今天竹竿撤了。小树苗自己站住了。小石头说他还来看它，顺便的。”写完了，合上账本，走到院子里。那棵小树苗站在大枣树旁边，比大枣树矮一大截，但已经不用扶着任何东西了。风吹过来的时候它自己晃着，晃得比大枣树厉害一些，但不会倒。旁边那根红布条还系在竹竿上，竹竿靠在墙根，红布条从竹竿上垂下来，在风里飘着。她走过去把红布条解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又走回来系在小树苗旁边的一块石头上，让它继续在那里飘着。“明年换新的。”她说。柳安在门槛上编筐，看到了，没有说什么。
晚上小枣走了之后，柳安把那根竹竿从墙根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竹竿不重，轻飘飘的，像是从来没有用过一样。他把它放在柜子旁边，和那些备用的竹竿放在一起。明年春天也许还能用它扶另一棵小树苗。他走回院子里，在门槛上坐下来。小树苗在夜风里轻轻摆着，旁边的石头上，红布条也在轻轻飘着。两样东西都在动，都不说话。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屋里，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