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过后，天一天比一天长。柳安早上开门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老槐树的枝丫间，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小枣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颗新的枣核。这颗枣核比去年那颗大一些，是她从去年最后摘的那几颗枣里挑出来的，一直收在木匣里，和面人、槐树叶、鸡蛋壳放在一起。
“叔，今天种。”她蹲在枣树下面，用手刨了一个小坑。比去年那个深一些，也宽一些。她把枣核放进去，盖上土，拍实了。然后站起来，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小石头。“你帮我看着。不让蚂蚁搬。”小石头蹲下来，认真地看了看那个小坑，点了点头。“我每天来看。蚂蚁搬不动这么大的枣核。”小枣说，“蚂蚁搬得动。它们能搬比头还大的东西。”小石头想了想，“那我把石头压在旁边。蚂蚁就过不去了。”他真的去捡了几块小石子，围在坑的周围，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圈。摆完了站起来，“好了。蚂蚁进不来。”小枣看了看那个石子圈，没有说蚂蚁会绕路走，只是点了点头，“你每天来看。我也来看。看谁先看到它发芽。”小石头说，“肯定是我。我离得近。”小枣说，“那不一定。我眼睛好。”
从那天起，两个人每天早上都去看那个坑。小石头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他门口的地里，看完自己的菜，再跑到闻香阁的枣树下面看一眼那个石子圈。小枣来的时候也先去看一眼。有时候她比小石头早，有时候小石头比她早。两个人碰上了就一起蹲在那里看一会儿，没碰上就各看各的。柳安在院子里干活的时候，经常看到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蹲在枣树下面，盯着那一小块土，像是要把枣核盯出来。
第四天早上，小石头跑来找小枣。“小枣！土动了！上面裂了一道缝！”小枣正在喝粥，放下碗就往外跑。两个人蹲在枣树下面，凑近了看。果然，那个石子圈中间的土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底下往上顶。小石头说，“是不是要出来了？”小枣说，“快了。再等几天。”小石头兴奋得直搓手，蹲在那里不肯走。小枣说，“你蹲着它也还要几天才出来。你先回去拔草。”小石头又看了好几眼，才站起来跑回去。
又过了三天，土面上冒出了一个小芽。很小的芽，嫩嫩的，顶着一点土皮，弯弯的，像是刚从土里拱出来，还没想好往哪边伸。小石头几乎是和小枣同时到的。两个人蹲在枣树下面，看着那棵小芽。小石头说，“出来了。”小枣点了点头。“嗯。这回真出来了。”小石头伸出手指想碰，又缩回去了。“不能碰。碰了会死。”小枣说，“轻轻的可以。”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棵小芽的尖端。软软的，凉凉的。小石头也学着碰了一下，碰完了把手缩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笑了。
那天傍晚，小枣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去年那颗枣核没长出来。今年种了一颗新的。有小石头的石头圈看着。它出来了。”写完了，合上账本，走到枣树下面，蹲下来看了看那棵小芽。它还在那里，弯弯的，嫩嫩的，旁边是小石头摆的石子圈。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门槛边坐下。柳安从灶台边端了碗粥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叔，它出来了。”柳安说，“嗯，我看到了。”小枣又喝了一口粥，“明年它就会长成一棵小树了。”柳安想了想，“后年可能会开花。”小枣点了点头，“那我等着。”她喝完粥，把碗放在台阶上，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和树根旁边那棵刚冒出来的小芽。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春天潮湿的、新鲜的气息。小石头明天还会来，她也还会来。那棵小芽会在他们的注视下一寸一寸地长高，长出叶子，长成小树。它会长在去年那颗枣核本该长出来的地方，像是替那颗没长出来的枣核把没走完的路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