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沧已是无心多在离海村停留,饭后便要去渡海口等船到来。
与田桑一同来到离海渡口前时,码头旁再次围满了人,最外围的是要渡海的旅人们,再往内是十多个身披银色长铠的卫兵。
海沧一眼辨识,这是皇城内的禁军护卫,只有大人物出行时才会同行。
“这么大排场,不知道来的是哪位大人物。”
海沧撇撇嘴,大人物见过不少,但其中要说居心端正的却少之又少。
田桑想出一个办法确认来者,以备不时之需:“哥,要不你把我举起来,我帮你看看来的是谁?”
海沧思索片刻,缓缓将妹妹田桑抱起,架在肩膀上,叮嘱道:“小心点,别掉下来了。”
“好嘞,知道了!”
田桑稳住身子,开始打望。
“嗯...红衣服,红长发,梳了个长马尾,肩膀上纹了一个像是鸟又像是火的图案。”
海沧通过田桑的描述,大致知晓了来者身份:“大法师重阳!”
重阳是上代帝王商和洛亲封的护国大法师,常年游历溧国境内大小城镇作法祛除邪魔,其地位之高不亚于皇帝身边的丞相,是溧国上下公认的护国忠臣。
“阿弥陀佛。”
海沧的惊呼声引起了身旁一位僧人的注意,一声佛家话后僧人便朝海沧走了过来。
“施主认得这位前来封海的法师吧。”
“重阳大法师,在溧国内声望极高。溧国境内文武百官,上到天子下到黎民百姓应无一不知,是忠贞之人。”
重阳这人海沧其实不仅认识,在征战时还有过交情,不过对一个外人不便透露太多。
僧人微眯起双眼,又转言道:“听闻溧国境内现在正在经历朝政更迭,要把妖族和魔族赶尽杀绝?”
闻言,海沧神色一凝,再看僧人时有了些警惕。
田桑忙接话说道:“这位大师,看你也是外来人吧,说起话来感觉像是对溧国内颇有了解。”
“阿弥陀佛,不敢当,不敢当。”僧人拨弄起念珠球,解释道:“贫僧虽是外乡人,但云游来到溧国也算待了一些时日,有所了解罢了。”
说着,僧人缓缓转过身,面向海沧与田桑,轻鞠一躬,开始介绍起自己。
“二位施主,贫僧法号云暇。云游诸国求道修法,虽不才,但一路走来也阅历无数,一眼便能辨识妖魔。”
海沧与田桑闻言相顾一眼,已知自己早被这云暇和尚识出了妖族身份。
云暇看向了人群后正在作法的重阳,继续道:“那重阳大法师,是用法术隐藏了自己的气息,但却掩盖不了作为妖的独特气味。她和你们一样也是妖族,但却仍是溧国的大法师,说来奇异。”
“嘶....”
海沧听后一惊,重阳是妖族身份一事自己从不知情,却在过往征战时与重阳并肩作战过,军中上下对她都是以“人”相待,自己也未曾察觉她是妖族。
这样一位溧国的大权臣却是妖族,再多做推算,除妖诛魔令或许实际上并没有针对所有朝中妖族,亦或者说重阳确实完美地隐藏了自己的身份。
思索至此海沧有了遭受欺辱的挫败感,差一点就想要扭头拔刀杀回溧国讨个公道。
交谈片刻后,云暇伸手作邀请的手势向海沧和田桑说道:“二位如不嫌弃,我们可以先回驿站交流一二。这里作法还需要一段时间,待把海魔族镇压在深海才能再次出海。”
缓过神来后,海沧也觉云暇僧人见识颇丰,多做交流不无裨益,便应允了云暇的邀请。
两妖一人共同返回驿站,要了一壶乌龙茶,在驿站大厅落座。
海沧品了一口茶,是纯正的乌龙茶,清新爽口,醇厚浓郁的果香中裹挟着一丝甘苦。
茶好但却引人深思,这样的上等品应是皇室的贡品,出现在这种小渔村只能是因为有皇室宗亲造访过此处。
思索间,云暇品了一口茶开口道:“施主,贫僧有一事相询。”
“但说无妨。”
“施主昨夜可曾有遇到什么异象?”
“有,昨晚屋内来了一个黑衣刺客。”
海沧不想隐瞒,这云暇和尚看起来不像坏人。
云暇问得愈发细致:“可是脸上长着鱼鳞的女刺客?”
海沧细细回想:“那人蒙着面,看不清长相,不过单看身形,应该是女性。”
“不知施主是否知道,其行刺的缘由?”
“不清楚,她跑得很快,如果我能抓到她,就能逼问出来。”
云暇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下,局促不安地说道:“实不相瞒,贫僧在海外听闻过离海村关于‘大海的庇护’的奇怪传闻。”
“这里的人身上都长鱼鳞,精通水性,在深海也不用呼吸可以正常生活,如同人形的鱼类。”
“来到这里后,贫僧便开始四处打探希望能弄清传闻原委。”
“经过多方交谈,旁敲侧击,最终却得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结果,这些村民的习性和海魔族无二,吃鱼吃肉也吃人。”
“此后贫僧在夜里便遭到了刺客袭击,所幸贫僧有深夜冥想的习惯,没让歹人得逞。现在施主你们也是同样的遭遇,恐怕已是招惹了事端。”
云暇谈论起自己的遭遇,有了些后怕。
“所谓‘大海的庇护’,据我了解,应是村内的先辈与海魔族签订的某种契约,用于保护这里的村民,同时也保护海魔族。”
海沧把自己昨日见闻分享给了云暇,昨天确实也得到了老板娘确认。
海沧本想叫上老板娘对昨夜出现的刺客稍作询问,不过今日老板娘却不见踪影,听后厨的庖丁是说因染风寒,不便接待客人。
云暇沉思着海沧的话,问道:“施主可认为这是契约使然降下的诅咒?贫僧亲眼见到离海村民身上的鱼鳞令其在水中也能行动自如,甚至可以一直待在水里不换气,这样的异禀天赋怎么能算得上是诅咒?”
海沧听后眉头紧锁,就从结果上讲,“大海的庇护”不仅让离海村的居民免受了海魔族的侵扰,同时还获得了在水里自由活动的能力,又不像是有什么副作用的契约了。
突然间,客栈的窗户发出了碎裂的爆鸣声,一柄铁镖朝着海沧的脖子飞来。
“小心!”
田桑拔出深蓝之刃,一刀接下了飞镖。
飞镖掉落在地上,木质的地板触碰到飞镖头后冒起了青烟,瞬间被腐蚀大半。
云暇惊声大呼:“是毒镖!”
海沧透过窗户看到了昨天夜里袭击自己的黑衣刺客,便提刀翻窗追了出去。
“哥!等等!”
田桑也想追赶上去,然而脚程跟不上海沧,跑了一半就跟丢了,却是遇到了完成封海的重阳。
“你是海沧将军的妹妹田桑?”
重阳的辨认方法是看田桑手中拿着的刀刃,深蓝之刃和湛蓝之刃两把长刀在溧国也是家喻户晓的神兵利器,使用它们的海沧与田桑也因此闻名。
不明重阳来意,田桑只握紧长刀蓄势待发,没有任何回应。
重阳见田桑剑拔弩张,微微一笑说道:“别紧张,路过南塞的时候听都护说起你们抵御海魔族立了大功,也想来慰问一下,正好你们也还没离开呢。”
银色铠甲的援护侍卫已然列队从田桑身边经过,重阳也径直走到了田桑面前和颜说道:“我们到离海驿站坐下聊聊吧。”
此时海沧独自一人追赶着黑衣人,一路跑出离海村,来到了海岸边的树林内。
日光悠悠,影影绰绰,斑驳的光影闪烁,照射着黑衣人的身形愈发模糊。
眼看着就无法再分辨黑衣人的去向,海沧猛一拔刀,强势一挥——
“湛蓝·浪淘沙!”
海浪波涛状的斩击飞出,瞬间将头顶的树干枝丫削剪干净,万里无云的蓝天重现,唯一席黑衣在空中左右闪躲,格外显眼。
一路追到海岸边,黑衣人逃无可逃,呆呆地立在了原地。
海沧追了上来,死死逼问:“你逃不了了!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为什么?”
黑衣人冷笑,随即褪去黑色的斗篷。
斗篷之下,是一个身材纤细,五官精致的纤弱少女,只是她的脸上,手上和脚上都布满鱼鳞。
“你到底是什么人?”
海沧看着这副姿态,很难说这个少女还是一个“人”。
“你杀害海魔族的事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吧,现在还要来扰离海村的清净,简直就是找死!”
少女说着朝海里慢慢退去。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说清楚!”
海沧不解少女的话,但敏锐地察觉到,她想逃去海里,遂提刀追上去。
“得罪了海魔族,不会有好下场的。”
少女说话间,一条巨大的鲸鱼从海底钻出,张开大口,把她整个吞了下去,然后迅速消失在了海里。
海岸边,只剩下少女最后留给海沧的话语还在回荡,听来吓人。
得罪了海魔族...这倒是让海沧想起,自己与田桑杀了许多海魔族,现在恐怕是被海魔族盯上了。
追赶的刺客已经消失不见,海沧只能折返回了驿站。
再回到驿站时,驿站门道两旁已有禁军护卫静默肃立,海沧把斗笠往下拉了拉,谨慎地走进了驿站。
“是我哥回来了。”
一进客栈大门,海沧远远地就看到田桑在挥手,田桑身边还坐着云暇和尚以及护国大法师重阳。
海沧来到桌前,礼貌地朝重阳拱手表示敬意:“拜见重阳大师!”
重阳正襟端坐,文雅地说明来意:“海将军不必多礼,听说海将军被特赦了,在南塞抵御海魔族有功,特来此慰问。”
“都是小事情,或许并非本意。商和阳要屠杀全国的妖族,我和妹妹只是希望快点离开。”
海沧对此非常坦然,但在回答时有意又细看了重阳几眼,确是人族的样貌,甚至看不出有一点妖族的特征。
“南塞的都护相伯温特意嘱咐我向你们道谢,希望这位忠诚的大将军能够一路顺遂。”
相伯温与重阳多次提及此事,方才让重阳记忆深刻。
再次说起相伯温的祝愿时,重阳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继而开口道:“听闻你们昨天便已到离海村,在此度夜可有遇到什么事情?”
海沧坦然说道:“昨日,我和田桑,以及这位云暇大师在夜里都遭到了刺客的袭击。”
“包括今天白天,那刺客光天化日之下投掷毒镖要取我们性命,我一路追踪她来到海边,结果她遁海逃跑了。”
海沧把昨天和今天自己的遭遇一股脑说给了重阳,倒不是因为疏于防范,而是从她的表情中察觉重阳该是知道些什么,便不如直言问讯。
“明白了。”重阳心领神会,又抿了一口茶,“杀了海魔族会被海魔族群记住气息和样貌,这叫做海仇,是海魔族的共有魔性,往后你们恐怕会遭到海魔族的追杀。”
云暇听后不解地追问:“重阳大法师,贫僧未曾伤害过任何村民或海魔族,只在这村内询问过‘大海的庇护’一事,何故也遭到刺杀?”
重阳沉默良久,开口问道:“这位大师,你是不是在这村里问了些不敢问的东西,比如‘大海的庇护’?”
云暇疑惑:“确实问过,‘大海的庇护’为何不能问?
重阳摇头叹气,解释道:“离海村其实是海魔族和被抓入海底的渔民诞下的后代组成的村落,他们都是海魔族,但村中的人因天性的倾向也分为了两派。”
“一派为人神派,他们保持着人形,与溧国人和平相处,维系着海魔族与溧国人的关系,是溧国与海魔族间的友好之证。”
“另一派为魔神派,与海魔族如出一辙,长得人模人样,却会肆意屠杀溧国人,为海魔族效命。”
“但无论哪一派,他们都不喜欢被以海魔族相称,想要以人族的身份生活在离海村。”
“如果你们是问到了人神派的村民那还好,但如果向魔神派的村民问多了‘大海的庇护’,就会遭到追杀。”
“‘大海的庇护’就是这样保护离海村内的海魔族和普通的溧国族群的,浅问者受其护,深究者遭其害。”
海沧大惊,生问道:“这样的地方放任其存在仍旧会危害溧国百姓安危,为什么不彻底将离海村的海魔族赶走呢?”
重阳继续说了下去:“是形势所迫,溧国难以根绝海魔族的入侵,所以需要通过离海村的人神派居民向海魔族进行交涉,以保溧国海域太平。”
这是背着溧国人民和海魔族暗中订立的不平等关系,惧于海魔族的强悍与庞大的族群数量而屈于妥协。
海沧是明白妖,但可怜那些蒙在鼓里的溧国人还不知道自己的命一半已经归了海魔族。
坦然说完了一切,重阳似也觉得轻松了许多,长舒一口气对云暇说道:“此事鲜有外人知晓,包括皇帝和朝中的大部分卿臣也都不知道。现在你知人不知,我可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话毕,重阳轻轻放下茶杯,缓缓起身,又对着海沧和田桑如永别般陈情道:“你们自己多保重。”